周六中午，杨杰在食堂吃一份七块钱的蛋炒饭。
小磊坐他对面，一边刷短视频一边抱怨外卖又涨价了；大磊端着一碗看不见牛肉的牛肉面从窗口挤回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刚才有个学长插队。阳光从食堂油腻腻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塑料桌面上凝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周末。
杨杰把最后一勺饭扒进嘴里。
然后他的脑海中弹出了系统的情报更新提示，一长串文字在意识里飞速刷过，密集得像是瀑布。
他放下勺子，端起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慢慢喝了一口。
【天煞集团内部瓦解程度：58%。】
【经刘守财案件发酵，警方已对天煞集团相关企业启动税务稽查。】
【韩子明左臂骨折，目前正在私人医院接受治疗。其出院后将继续主持天煞日常事务，但其核心骨干已缩减至案发前规模的41%。】
【韩家“三房”韩志强正式通过中间人向警方递交了与主家切割的声明，并向监管部门递交了天煞部分资金链异常的材料。“三房”与主家之间的利益裂痕扩大至63%。】
【重要：韩家已锁定并收回了东港事件中被你放走的三名被害人的行踪。三人目前持有部分证词，警方已为其启动证人保护程序。】
【次要情报更新：陈兴（“蜂后”保管员）被警方逮捕后，正在以污点证人身份与警方谈判。其掌握的信息占“蜂后”总数据量的27%。】
杨杰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警方正式介入了。比他预想的快。
这意味着他在浅水湾打出去的那通报警电话，没有白打。当天出警的巡捕在三楼办公室里发现了三箱还没来得及转运的走私电子产品，以及陈兴公文包里那份韩子明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纸质发货单——那是陈兴为了表忠心，额外整理出来的一式两份备份。这些东西放在巡捕局的物证室里，足够撬动天煞的第一块砖。而“三房”趁机递交的切割声明，又往这块砖上浇了一层水泥。这就是多米诺骨牌。
不过这不是他今天要处理的事情。
系统情报更新完毕后，最新的任务界面弹了出来。
【当前任务：蜂后解密。】
【任务描述：获取“蜂后”笔记本电脑中的数据。该设备采用定制加密系统，需特定环境下运行解密，或由专业人士操作。】
【可选解密途径（系统评估）：】
【途径一：物理交付警方。成功率93%，但存在韩家渗透警方系统，销毁物证的风险，风险率：44%。】
【途径二：自行解密。需获得解密密钥。当前未掌握。】
【途径三：交付媒体。可选目标：《江城晚报》首席调查记者周远，该记者已有三年深挖天煞集团人事和资金链的前期材料，但因不明原因始终未获正式发稿。可信度评定：B+。】
【途径四：交付可靠盟友。当前盟友数量：0。】
杨杰把喝完的汤碗放在托盘上。
系统建议的评分里，途径三是最现实的。所以他需要去见一见这个叫周远的人。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解决另一件更紧迫的事——上课。
下午两点有英语课，老师说今天要点名。
杨杰老老实实去上了课。
不是因为怕挂科，而是因为他已经连续翘了两周英语课，再翘一次辅导员可能就要找他谈话。他还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出勤率有异常。在这个阶段，一个“普通大一学生”的身份就是他最好的伪装。他不希望被学校、室友，尤其是被任何可能跟韩家有关联的人注意到。而要维持这个伪装，他需要做一些完全属于日常的事情——比如坐在阶梯教室里，跟着老师读英语课文，假装在认真做笔记。
课间的时候，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用手机搜了“周远”这个名字。
搜索引擎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篇三年前的报道：《江城地下赌场背后的保护伞》，署名周远。那篇报道的阅读量不高，评论不到十条，但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发现文章里提到的几个赌场名字，系统情报里都曾跟天煞的洗钱业务有过关联。
他还搜到一条奇怪的新闻：去年十一月，《江城晚报》发布了一则简短的致歉声明，称“本报记者周远在一篇未刊发的报道中存在信息核实不严谨的问题，已停职处理”。声明很短，措辞含糊，没有说明是哪篇报道，也没有提到核实的是什么信息。
一个敢碰地下赌场保护伞的记者，突然因为“信息核实不严谨”被停职。不用系统分析，杨杰也能猜到——这个周远要么是被天煞的人整了，要么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不管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个人可以被合作。
他把周远的手机号存进备忘录里，收起手机，继续听课。
英语老师正在分析一篇关于“科技改变生活”的阅读材料。杨杰假装在本子上做笔记，实际在系统里点开了新解锁的两个情报卷宗。
【卷宗一：韩家三房关系图谱。】
【韩志强，韩同生堂弟，三房话事人。他与韩同生父子的矛盾最早始于六年前一次境外交易的分成纠纷。此后虽有合作，但已貌合神离。近期因东港事件和蜂后流失，三房认为韩同生父子已无力掌控局面，正在加快切割步伐，同时在暗中接洽境外其他买家，试图另起炉灶。】
【卷宗二：蜂后数据概述。】
【该设备实际存储数据量远远超过警方目前已掌握的部分，包括近五年来完整的运输记录、境外客户名单以及资金流水明细。这些文件若全部公开，至少牵连三省和两院、总计超过二十名公职人员。目前警方掌握的部分约占数据总量的23%；陈兴供述可补充4%左右。剩余73%仍在加密状态。】
杨杰在这条情报上停留了好几秒。
73%。这才是一切的关键。这73%里，很可能就藏着江家灭门案的全部真相——至少是韩家那一面的真相。
手机屏幕突然一亮，把他从思索中拉了回来。是赵磊发的微信：“下课帮我带杯奶茶，波霸半糖去冰，在**门那家店。”
杨杰回了个“好”。
窗外阳光正好，教学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半的钟声，声音悠长地穿过整个校园。球场那边传来篮球砸地的声响和男生的叫好声，偶尔夹杂着女生的笑闹。在这个明亮而安宁的角落里，没有人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交易与深渊。
杨杰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听课。
晚上八点，杨杰在学校图书馆的五楼找到一台可以上网的公用电脑。周末晚上图书馆人不多，五楼更少，只有角落里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在看考研政治的网课。
他用临时邮箱给周远发了一封邮件。
“周记者，我手头有一份材料，涉及天煞集团近五年的境外人口贩卖记录。如果你还在查这件事，我们可以见一面。时间地点你来定，但希望你一个人来。另，材料不白给，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江边废弃码头一起溺水案的内情。”
他检查了两遍措辞，觉得既不像钓鱼诈骗，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然后点击发送。他没用任何技术手段隐藏发送地址——系统情报显示，韩家暂时还没有监控所有网络通信的能力。
发完之后他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图书馆五楼的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半个校园的灯光，操场上有人在夜跑，食堂的霓虹招牌在渐深的夜色里亮着温暖的红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
但他知道，这座城市底下正在发生什么。
韩同生的反击就在这几天。四叔的出狱时间正在倒数。三房的切割会让韩家变得更加不稳定——而一个不稳定的敌人，往往是最危险的敌人。
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摸着口袋里那颗从东港海边捡来的小圆石。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这颗石头的质地很普通，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在捡起它的时候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等一切结束了，要把石头放回江底。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同一天晚上，更晚的时候。
杨杰没有收到周远的回复，但他收到了另一个人的消息。
是上次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这次的内容长了一些，语气也不像上次那样简短冷硬：
“四叔本名韩同武，韩同生胞弟，上世纪九十年代在边境线犯下七条人命后被捕，被判无期徒刑。服刑期间多次减刑，近三年在狱中被评为省级改造积极分子。上周五，省监狱管理局批准了他的保外就医申请。”
“他的病，是假的。病历是假的，体检报告是假的，所有审批手续的印章都是真的。”
“他知道你父亲。”
最后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杨杰盯着屏幕。
“他知道你父亲。”
这意味着四叔见过江国涛。在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场合。在某个他还没有触及的真相角落。也可能，是四叔亲自参与了当年的事情。那个当年在边境杀了七个人的刽子手，跟老实巴交的工人江国涛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杨杰把手机屏幕按灭，躺在宿舍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板。大磊的呼噜声在黑暗中有节奏地响着，小磊翻了几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试图回忆父亲的样子，却发现记忆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片段。父亲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进门脱鞋的时候总要先磕两下脚后跟，爱吃回锅肉，看球赛的时候会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那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的江国涛。但这些碎片，跟他现在正在追查的真相之间，似乎隔着一整片足以淹没一切的黑暗。
手机又响了，是同一个人发的第二条短信：
“韩同武不是你能对付的，不管你有多大本事。如果我是你，我会在他出狱之前离开江城。”
杨杰看了三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寄的照片收到了。你是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只等着他问。
“我也姓江。”
杨杰猛然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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