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修真

第二十章 八夜

发布时间:2019-07-11 08:00:00

韩同武在抵达江城第三天的晚上,给杨杰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从韩子明的私人通讯录里拿到的。电话接通的时候,杨杰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他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就知道是谁——那是个没有存进他通讯录、但他过目不忘的号码,韩子明的号码。

他接了。

对面不是韩子明。

那个声音很平,平得不太像活人说话,更像是一台机器在读屏幕上的字。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一模一样,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杨杰。十九岁。江城大学物流管理专业大一。籍贯,江城。父江国涛,母沈兰,三年前在江边废弃码头溺亡。案发时你本人在场,失踪四十八小时后被发现,送医,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我说得对吗。”

杨杰没有回答。他拿着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不是因为对方报出了他的资料,韩家能查到这些东西他早有预料。是因为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语气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不是恐吓,不是警告。只是一段纯粹的、不带感情的信息复述。而恰恰是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让那些信息变得格外沉重。就像法医念尸检报告——没有一个字是骂人的,但每个字都在宣告死亡。

“你是谁。”

“韩同武。明晚八点,我请你喝茶。”

杨杰的手指微微收紧,毛巾边缘的水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茶水。不是鸿门宴,不是停车场埋伏,而是茶。一个在边境线上杀过七个人、在监狱里蹲了二十多年的人,要请他喝茶。

“地点发给你。”韩同武说完这句就挂了,和所有电影里的反派都不一样,没有废话,没有冷笑,没有那句“你可以不来”。

但杨杰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韩同武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算清楚了。一个杀过七个人的凶手,不会请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喝茶,除非他查到了什么。查到东港和浅水湾是谁干的,或许不难;但查到一个“大一新生”为什么能单枪匹马端掉韩家的场子,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韩同武不是来报仇的,至少不全是。他是来看的。来看看这个把他侄子胳膊打断、把他哥哥逼到动用自己的人、把整个天煞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杨杰把毛巾扔在床上,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梧桐树的黑影在路灯下摇摇晃晃,远处操场上的大灯还亮着,把半条跑道照得像是白天的切片。他的室友们正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赵磊说食堂新开了一家麻辣香锅,大磊说贵了,小磊说贵也值得试一次。声音从走廊里隐隐传过来,隔着门板,显得有一点不真实。

明天的茶,他要去喝。

但不是以“杨杰”的身份去。是以“江国涛的儿子”的身份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杨杰出了门。

他没有穿平时的卫衣牛仔裤,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这是他从学校后门一家老裁缝铺里买的,不是定做,只是碰巧合身。他把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着宿舍门后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秀,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不是十九岁的眼睛,那是活了一千年之后,重新回到人间的眼睛。

他把匕首照例绑在小腿外侧,手机调成静音,然后推门出去。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赵磊拎着外卖上楼,赵磊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哇靠,你穿成这样去干嘛?相亲啊?”

“见个长辈。”杨杰说。

“你家亲戚?”赵磊一脸狐疑。

“算是。”

其实不算。韩同武是他杀父仇人的亲弟弟,论辈分,他或许应该叫一声“仇家”。但杨杰没有纠正自己刚才的说法。有些真相,没必要让赵磊知道。这些室友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还能称为“正常”的东西,他想保护这种正常,哪怕只是暂时的。

韩同武定的地方在城南老区一条巷子深处,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茶”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如果不是系统提前把定位发到了他手机上,杨杰根本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他推开木门走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一楼空荡荡的,几张老式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但没有人坐,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铁观音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朝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韩先生在楼上,东厢。”

杨杰点头致意,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

楼上比一楼更小,只摆得下一张茶桌和四把椅子。茶桌是整块的老船木做的,桌面厚得像一块砧板,上面深深浅浅全是使用过留下的痕迹。韩同武就坐在茶桌后面,正在往紫砂壶里注沸水。

这是杨杰第一次见到韩同武本人。

照片和想象都比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韩同武看起来五十出头,剃着极短的平头,白发茬比黑发多,整张脸的线条硬得像用斧头劈出来的。他没有穿什么大佬标配的中式盘扣衫,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前臂。前臂上布满了伤疤,有刀疤,有烫伤,还有几道像是鞭子留下的旧痕。这些疤不是江湖人纹身那种刻意的震慑,而是劳动和厮杀的副产品——在监狱里,在边境线上,在一切没有规则的地方。

但他的眼睛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那双眼睛不凶,不冷,甚至称得上平淡。可那种平淡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冬天的河面,结了冰,你看着平平的,但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多深。

“坐。”韩同武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要握。

杨杰在他对面坐下。椅子的位置是韩同武提前摆好的——正好是最远的对角线,两人之间隔着整张茶桌。这距离对普通人来说只是社交距离,但对一个能在浅水湾三秒击倒两个保镖的人来说,刚好是发动攻击需要的两步加上一臂。韩同武显然看过他在浅水湾的监控录像,而且看了不止一遍。

杨杰心想,这个人果然不一样。对付他的策略不是人多,不是枪多,而是用茶桌和距离。他把一把椅子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就把所有的先手都握在了自己手里。这不是武术,这是经验。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直觉。

韩同武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杨杰面前。动作不疾不徐,沸水在紫砂壶嘴和茶杯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热气氤氲,铁观音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二十三年。”

杨杰看着他。

“我二十三年前进去的时候,”韩同武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韩家还是一个以走私为主的二流帮派。我哥在蹲我的探监室里跟我说,等我出来,韩家会不一样。我信了。上个月,监狱民警告诉我保外就医批下来了,我是整个监区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呷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老船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出来之后,我发现韩家确实不一样了。在你们眼里,它还是一个犯罪集团。但在我眼里,它变成了一个笑话。”

杨杰没有喝茶,也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呼吸平稳。他在等。等韩同武把这句话真正要说的东西引出来。

“二十三个亿。”韩同武说,“不是分二十三年,是一年一个亿。韩家这些年从走私、赌场、人口贩卖里赚的钱,干干净净地洗白了,投进了房地产、物流、影视公司。我哥想做的,是把韩家变成‘合法’。他想让韩家的孙子不用再姓一个罪犯的姓。但他忘了一件事。”

韩同武抬起头来,那双平淡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涟漪。

“忘了一个帮派之所以能存在,不是因为它能赚钱,而是因为它能让别人怕。当你不再让人怕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只是另一个商人。而商人,是需要法律保护的。韩家,不配有法律的保护。我们这种人,只能活在法律管不到的角落里。一旦走进阳光,我们就会被烧成灰。”

杨杰安静地听着。他听懂了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也听懂了韩同武真正想说的不是感慨,而是结论。韩同武一出来就拨开烟雾看到了本质——韩家的根基从来不是钱,而是恐惧。而他哥哥用二十三年把这个根基换成了钱、企业、合法的外衣,却没有意识到,这件外衣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所以你找我来,”杨杰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静,“不是为了报仇。”

“我侄子那条胳膊,是他自己蠢。我也没打算替他讨回来。”韩同武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但你把韩家的老底翻出来,交给记者,交给巡捕,把我哥二十三年堆起来的积木一块一块地抽掉——这不行。韩家垮不垮跟我没关系,但韩家垮在你手里,这跟我有关系。因为它让我来确认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窗外,巷子深处传来一两声犬吠,被夜风裹着,显得很远。

“看看能单枪匹马把韩家搅到这一步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然后他看着杨杰,微微前倾了身体。

“你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以为的沉得住气。我哥说你是冲着韩家来的,因为你跟韩家有仇。但我不这么看。我进来之前把你父母的案卷调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有一件事,你在追查,我哥以为他知道,但其实他不知道。而我,在监狱里想了二十三年,有一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一个人。”

杨杰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你父亲,江国涛,我认识他。二十三年前,是我亲手把他从边境线救回来的。”

茶室里安静得像时间凝固了一样。檀香的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尽,窗外那条老巷子的犬吠声也停了。

杨杰没有动,但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浮了起来。

韩同武看着他的反应,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

杨杰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你父亲,江国涛,二十三年前不叫江国涛。他那时候叫江沉,是边境线上最好的卡车司机。专门跑最危险的路段,运最贵重的货。他不是韩家的人,他是一个独立承包人,谁出价高就给谁干。我那一年犯了事,在林子里被边防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是你父亲开的卡车把我从林子里拉出来的。我欠他一条命。”

韩同武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个机器一样的节奏终于出现了一丝断裂。

“然后我进去了。二十三年。出来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查他,查到的是三年前一家三口溺死在码头。我翻了我哥给我准备的所有材料,没有一份提到这件事。我问他,他说他不知道。但我哥从来不会‘不知道’。他只会‘不想说’。”

杨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的大脑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处理这些信息。父亲不是普通工人。父亲二十三年前叫江沉,在边境跑运输。父亲救过韩同武的命。父亲在三年前被杀,而韩同生声称自己不知道。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拼接,有些能拼上,有些拼不上。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韩同武这番话如果是真的,那么三年前的事,就不只是韩家灭口一个“碍事的码头工人”那么简单。因为在三年前死掉的那个“码头工人”江国涛,二十三年前曾经是边境线上最好的卡车司机。一个普通人不会从卡车司机变成码头工人,除非他在躲什么。

他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哥。”杨杰说。

韩同武端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重新添满。沸水注入时发出一声清响。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哥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谁才是?”

韩同武把茶壶放回壶承上,用一块白毛巾擦了擦手指。

“你父亲在边境线干了六年,运过的最贵重的货,不是黄金和禁品。是一批人。”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

“那批人里,有一个现在还在江城。他叫宋世诚。”

杨杰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系统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但韩同武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威胁,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像是敬畏的凝重。二十三年牢狱没有让这个男人低过头,但宋世诚这三个字让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二十三年前,你父亲救我的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人要他死,他得走。我问他是谁,他没说。后来我才知道,他连夜离开边境,改名换姓,在江城的码头当了一个装卸工。躲了二十年,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韩同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城区的低矮屋檐,远处的高楼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一片陌生的天际线。

“我欠你父亲一条命。这条命二十三年前没还上,二十三年后也没法还给他了。所以我只能还给你——你真正要找的人,不是我哥,是宋世诚。我哥只是被人放在棋局里的一颗子。而宋世诚,是下棋的那只手。”

杨杰站起来。他没有喝茶,从进门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喝。不是怕有毒,而是他不想欠韩同武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杯茶的人情。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韩同武转过身来。他的嘴角提了一下,那表情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微笑,但里面没有任何愉快的成分。

“因为你跟我父亲一样。”

“什么意思。”

“我们这种人,骨子里是没办法活在太阳底下的。你以为你在复仇,其实你只是在回家的路上。”

杨杰站在茶室门口,没有回头。他看着门框上那盏纸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在纸罩里不安地晃动。

“我爸的家,被你们烧了。”

他推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韩同武独自坐在茶桌前,把那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爸的家,从来就不在江城。”

杨杰走出巷子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裹着枯叶从街面上刮过去。他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发现——从知道父母死的那一天起,他所有的愤怒都是朝向韩家的。

但现在韩同武告诉他,韩家只是一颗棋子。

如果韩同武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的仇人就不是韩家。至少不全是韩家。真正需要为此负责的那只手,叫宋世诚。

系统在他意识中弹出新的任务提示。

【支线任务已触发:调查“宋世诚”。】

【任务描述:该人物当前状态未知,身份信息未知,危险等级未知。所有字段均标注“待解锁”。】

【警告:此任务可能与主线任务“复仇”的最高层级目标存在交集。建议优先提升修为再行深入。】

杨杰把提示窗口关掉了。

不知道名字没关系。不知道长相没关系。不知道他是谁、在哪里、有多大的能量,都没关系。他已经找到了方向。从江底爬出来之后,他最大的恐惧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怕自己永远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挥刀。

现在他知道方向了。

他沿着老城区的窄巷往外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烟火缭绕,几个喝醉的中年男人在划拳。他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少年。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也姓江”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明天中午十二点,学校**门对面的奶茶店。我想见你。”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好。”

杨杰把手机收回口袋,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学校的方向走。身后的巷子深处,那盏写着“茶”字的纸灯笼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蜡烛,无声无息地灭在夜风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韩同生的书房里,那部老旧的非智能手机亮了一下。

“见过了。他不是来找韩家的。他是来找宋世诚的。”

韩同生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的表情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变换了数次。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桌上内线电话的按钮。

“通知那边,说宋先生等了二十三年的那笔账,可能有人要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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