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海堤公路尽头出现了一辆灰扑扑的别克凯越。
车子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颠簸着驶来,远光灯在薄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黄光。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探出一张四十多岁的方脸,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毛衣领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部九十年代刑侦剧里走出来的便衣巡捕。
“张知遥让我来的。上车。”
杨杰拉开后车门,先把陈松和他的帆布包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中控台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
“姓周,周成。”男人单手打方向盘掉头,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一万次,“知遥她爸是我师傅。十几年前我们一起在码头蹲过夜班。你是杨杰。”
杨杰点了点头。
周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陈松。陈松缩在座位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头靠着车窗,眼睛半闭,嘴唇发白。他的状态比昨晚更差了,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位是?”
“证人。”杨杰说。
周成没有再问。他开了十几年私家侦探,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摸出一个保温杯,单手拧开盖子递给后座:“热的,姜茶。海边湿气重,喝了驱寒。”
陈松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姜茶的辛辣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
车子在滨海公路上匀速行驶。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光线穿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金色光带。周成戴上墨镜,把遮阳板也翻了下来。
“知遥简单跟我说了情况。你们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这人不能被找到,对吧。”他偏头朝后座点了点,“我在惠安乡下有个老房子,以前我爸妈住的,现在空着。周围全是留守老人,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住个把月不成问题。”
“条件?”杨杰问。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杨杰。那一眼的含意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知遥她爸,张永发。三年前失踪。巡捕说是意外落水,连尸体都没找到。我不信。”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师傅那人我知道,他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掉进水里。他是被人害的。具体是谁、为什么,我查了三年没查出来。知遥说你知道。”
杨杰从内袋里掏出张知遥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是那张栈桥上的照片——张永发拍下的,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可见。照片上,江国涛和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并肩站在栈桥上,背景是黑夜中的港口灯火。
周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一个追了三年的人终于看到了答案的轮廓。
“这个人,”杨杰指着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宋世诚。江城宋氏集团的老板。二十三年前,你师傅拍下了他和我父亲在栈桥上见面的照片。三天后,你师傅就失踪了。”
周成把照片放在方向盘上方,又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照片还给杨杰,重新握紧方向盘。
“惠安的房子,你们想住多久住多久。不要钱。”
“这不行——”
“我说了,不要钱。”周成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师傅当年带我入行,教我认车、认人、认路。他出事之后我什么都没做,连他女儿都是我老婆在照顾。这张照片,是你和知遥找到的。我欠你们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段时间。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河床上的卵石被晨光照得发白。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清晨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然后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陈松在后座喝完了一整杯姜茶,把保温杯还给周成。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手也不怎么抖了。
“宋家的账,”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清晰了很多,“不只是宋世诚和韩同生之间的账。我管了十三年钱,经手的每一笔我都留了底。里面有宋氏集团向港口管理局行贿的记录,有方衡批给他的码头承包合同,还有——他们通过韩家往境外洗钱的完整链路。从二零零七年到二零一九年,一百七十多笔,总额——”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即将说出口的数字。
“四点三个亿。”
周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明显吞了一口唾沫。
杨杰转过身看着后座的陈松。“这些记录,你放在哪里。”
陈松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侧,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塑料袋层层包裹的U盘。黑色塑料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接口的金属片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
“全部在这里。”他把U盘递给杨杰,“账目、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还有几段录音——是宋世诚和方衡通电话的时候我偷偷录的。方衡在里面亲口说了,‘那批货走韩家的渠道,出了事韩同生兜着’。”
杨杰接过U盘。这小小的黑色塑料块分量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沉重感。这不是证据。这是一颗子弹。一颗在保险柜里锁了两年、终于被装进了枪膛的子弹。
他想起张永发拍下的那张照片,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翻找通行证编号的那个下午,想起张知遥在江北区图书馆三楼递给他赵传志资料时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现在终于拼在了一起。
“但是你们现在不能用,”陈松又说,语气变了,从交代变成了恳求,“求你们。现在不能用。一旦公开,宋世诚会知道是我给的。他一定会杀我。我不是怕死——我躲了两年,已经不怕了——但是要先把我老婆——”
他的声音哽住了。这个在洗钱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在说出“我老婆”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
“我老婆以为我死了。这两年,我不敢联系她,不敢打电话,不敢发消息。宋世诚的人盯着她,她换了好几次住处,每次都被人找到。我要是现在站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杨杰把U盘放进自己的内袋,拉好拉链。
“我先用一部分。只用到赵传志为止——他受贿的证据、违规审批的记录、和你之间转账的凭证。这些东西万一被查到,宋世诚会以为是赵传志自己那边出了纰漏。暂时不会想到你。”
陈松想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还满是血丝,但在那层红色下面,杨杰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简单、更原始的情绪。一个被恐惧支配了两年的人,第一次尝到了反击的味道。
车子在惠安县一个叫山前村的小地方停了下来。周成把车停在一栋石头房子的院子里,院墙是碎石头砌的,墙头上长着一丛茂密的仙人掌。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墙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头。屋里有电有水,厨房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煤气灶,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
周成从后备箱搬了两箱矿泉水和一袋方便面进来,又打开窗户通风。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利索,不像是在照顾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安顿一个老朋友。
“村里有小卖部,往前走两百米。别跟人打听事,就说是我表舅。有人问起来,说老家修房子过来住几天。”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杰,“你需要什么,让知遥转告我。”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杨杰说。
周成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别克凯越的发动机在院墙外响了几声,然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杨杰把陈松安顿在里屋——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干死的植物,土都裂成了硬块。陈松把帆布包塞到床底下,脱了胶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裤子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等这件事结束,”陈松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去找她。”
杨杰没有接话。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周成带来的方便面和矿泉水排进碗柜里。然后他坐在外屋的门槛上,拿出手机。
首屏上堆着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宿舍群里的闲聊。但有一条是张知遥的。
“赵传志明天下午三点在江北工商局有个公开会议。议程是营商环境座谈会第二场。地址:江北区政务中心三楼。”
后面还附了一条:“别让他再说一次话。”
杨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张知遥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他——直接,干脆,不留多余的余地。
别让赵传志再说一次话。
他会的。但不是用张知遥以为的方式。
他把U盘从内袋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黑色的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光,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陈松交代过,这里面有赵传志受贿的证据、违规审批的记录、与明辉实业之间的资金流水。这些东西足够让赵传志背上十年刑期——但杨杰今天不打算把这些交给检察院,也不打算交给媒体,甚至不打算给任何执法部门。
他要用这些东西做一件事——让赵传志在明天下午三点的座谈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箭射向自己的老板。
周成开车一路回了江城。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是张知遥。他戴上蓝牙耳机接听。
“人送到了。房子没问题。”
“谢谢周叔。”张知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醒,“他没受伤吧?”
“你说杨杰?”周成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看起来像是在海边吹了一整夜的风。但精神很好。”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给我看了那张照片。师傅拍的那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知遥,”周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师傅当年到底卷进了什么事?你给我交个底。我帮你们是因为师傅,但如果事情比我想象得大,我得提前做准备。”
“很大。”张知遥的回答很简短,“大到足够让江城换一批人坐那个位置。”
周成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高速公路上不断向后退去的护栏和路标。他忽然想起很多东西——码头夜班的灯光,师傅蹲在集装箱影子里的侧脸,三年前那个下雨的早上,师娘打电话来说人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更得帮了。”
挂了电话之后,周成打开车上的广播。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条简讯:“据悉,近日引发社会关注的东港码头暴力事件后续调查持续推进。市工商联相关负责人表示,将积极引导民营企业加强内部管理,维护良好营商环境……”
他抬手关掉了广播。
车子继续向北行驶。远处的江城轮廓已经在午后的阳光中显现出来,高楼林立的江岸线像一排列队沉默的灰色巨人。他踩下油门,别克凯越在高速公路上加速,朝那个方向驶去。
一个私家侦探,一个失踪者的女儿,一个背负血仇的年轻人,一个被追杀了两年不敢见老婆的财务。
周成咧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扇形,看起来不像侦探,倒像是某个坐在村口讲古的老人家。
这副牌,谁说不能赢。
江城,市中心某高档茶楼。
宋世诚很少在这个时间出来喝茶,但今天不一样。他的右眼在跳。
茶室在最里面的包间,隔音很好,落地窗对面是江景。他坐在紫檀木圈椅里,面前是一壶刚沏的大红袍,茶汤的颜色深得发黑,热气在阳光下袅袅升起。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妆容精致但不张扬。她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风衣男昨晚回来了。”女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宋世诚,而是在看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像是在浏览什么无聊的新闻。“法器碎了。没说太多细节,只说他那一拳——不像是现学现卖,倒像是个练了二十年通臂的人。”
宋世诚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闻了一下茶香,然后放回杯垫上,仍然没有喝。
“还有。昨晚赵传志派去晋江的两个人扑了个空。陈松跑了,屋子空了。有意思的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破门的迹象。衣柜里空了,人好像是提前走的——像是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
宋世诚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茶汤表面泛起几乎不可见的细小波纹。
“陈松跟了我十三年。十三年里他只负责做账,不参与任何对外接触,连司机都没有配过。他唯一的弱点是他老婆,但我们这两年一直想办法通过他老婆查他的行踪。你说他能提前跑掉——是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他,还是他自己终于长出了胆子?”
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很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见惯了各种麻烦之后训练出来的职业性平静。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取过旁边的手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查过了。陈松的社会关系网三十七个人,这两年我们一直在监控。上个月他老婆从租的房子搬出去了,新地址只有她娘家的一个表妹知道。如果有人通过这条线摸到陈松在晋江的位置,理论上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一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关注这件事。”女人把文件合上,“比如,当年拍那张照片的人,还有他留下的东西。”
宋世诚的右眼又跳了一下。他把手按在眼皮上,用力揉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江面上的游轮正在缓缓驶过,顶层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像远处的微型雷暴。
“把赵传志明天的座谈会取消。”他说。
“来不及了。通知已经发了,市里领导也会到。临时取消等于告诉所有人出事了。”女人也站起来,提起手包,“我建议——让赵传志照常参加。但把他发言稿里所有涉及公司业务的部分删掉,只保留‘优化营商环境’的套话。五分钟,让他讲完就走。”
宋世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方叔,”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二十多年前能帮你摆平的事,今天未必还能摆平。你最好提前想好退路。”
宋世诚没有转身。他看着窗外的江景,慢慢地、终于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大红袍,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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