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指着路灯的方向,声音嘶哑:“他……就在那里。民国长衫,圆眼镜,对我笑……然后像烟一样散了。”
沈聿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路灯下,蹲下身查看地面。水泥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林晚看见,在他蹲下的位置,路灯的光投下他的影子——而在那个影子的边缘,有一小块不正常的、蠕动的黑暗,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影子里钻出来,留下的痕迹。
沈聿站起身,走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一颗纽扣。
深灰色,布质包边,样式古老。
“这是他留下的?”林晚问。
沈聿没有回答,只是把纽扣放进证物袋,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晚,”他说,“你妹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今晚就带她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安全?”林晚抱着还在发抖的妹妹,“那个人……他是什么?鬼魂?契约者?还是……”
沈聿看向路灯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他坦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盯上你们了。而且他能在现实中显形,这不是普通的灵体,这是……更麻烦的东西。”
夜风吹过宿舍楼前的梧桐树,树叶哗哗作响。
林晚抬起头,看向路灯上方的夜空。农历十月十六的月亮,几乎还是满月,悬挂在天际,洒下冰冷的清辉。
在那个男人消失的位置,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一些。
浓得像是能从中,再走出一个人来。
第十章影缚
周小雨被暂时安置在沈聿提供的一个安全屋里。
那地方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顶层,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窗户贴了防窥膜,门上装了沈聿带来的电子锁和报警器。客厅茶几上摆着几本沈聿带来的书——《基础冥想指南》《情绪管理手册》,还有一本封面无字的笔记本。
“这里面是固魂法门的进阶练习。”沈聿把笔记本推给林晚,“每天早晚各一次,能帮你稳定精神,抵抗外邪侵扰。”
林晚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配着简单的手绘图,详细记录了呼吸节奏、观想要点、注意事项。她认出来这是沈聿的笔迹。
“你写的?”
“算是备课笔记。”沈聿没有看她,正检查窗户的锁,“我有时候会给新觉醒的契约者做基础培训。”
林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这个人,这个自称“守序人”的民俗学教授,此刻正像个普通的安全顾问一样,检查门窗,调试报警器,确保她妹妹的安全。
“沈聿。”她突然开口。
沈聿回头。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林晚问,“保护我,可能是你的任务。但保护我妹妹……这超出了任务范畴吧?”
沈聿沉默了几秒,继续检查窗户。“因为如果你妹妹出事,你会崩溃。而一个崩溃的无相之体,造成的破坏可能比任何契约者都大。”
很理性的回答。但林晚听不到真言辨识的那种嗡鸣。
不完全真实。
她没再追问。
安顿好周小雨,沈聿送林晚下楼。夜色已深,老城区的街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沈聿问。
“我不知道。”林晚实话实说,“那个穿长衫的男人……他明显不是普通人。他能在大庭广众下显形,又能凭空消失。如果他想伤害小雨,我们防得住吗?”
“短时间内应该可以。”沈聿说,“安全屋有特殊的屏蔽措施,能干扰大部分灵体感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是什么?”
“找到源头。”沈聿停下脚步,看着她,“找到契约的源头,找到那个男人的身份,找到七人之约的真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林晚想起无面影,想起那些微笑的尸体,想起周文渊日记里那句“七人之约,需七人之血偿”。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我是祭品之一呢?”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那就改变规则。契约不是自然法则,它是人造的。人造的东西,就能被打破。”
“怎么打破?”
“需要更多的信息。”沈聿说,“那个男人今晚出现了,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你。他不会就此罢休。林晚,我们需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沈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递给林晚。“这是一个灵能感应器。如果附近有强烈的契约波动,它会震动。你带着它,照常生活。如果他再来找你,我们就能捕捉到他的踪迹。”
林晚接过装置,只有打火机大小,表面光滑冰凉。
“但记住,”沈聿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要单独对抗。一旦有异常,立刻联系我。”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林晚照常上班,整理档案,翻译古籍。她手腕上的印记没有再变化,真言辨识的能力也没有再触发——至少她没有主动去“听”别人的真伪。代价依然存在:她无法说谎,只能说真话,这让她在社交场合变得沉默寡言。
周小雨每天给她发信息报平安,说安全屋里一切都好,就是有点闷。沈聿偶尔会去给她送些吃的和书。
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没有再出现。无面影也没有。一切平静得令人不安。
第三天晚上,林晚在图书馆加班到深夜。古籍部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鸣,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她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摊开的是那份契约文书的完整翻译稿。这几天,她利用工作间隙,终于把那篇晦涩的咒文全部翻译出来了。
内容比想象中更……邪恶。
那不是普通的民间契约,而是一份完整的“献祭协议”。七人以自己的血为凭,向某个“不可言说之存在”借用力量,代价是——他们的灵魂,以及未来七代血脉中,每一代都必须有一人成为“供养者”。
供养者的命运没有写明,但文中用了“血食”“滋养”“永续”这样的词。
林晚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陈国华,想起张明远,想起杨子航。他们都是供养者?因为祖先签订了契约,所以到了这一代,必须付出代价?
那么她自己呢?周文渊日记里说“若寻得无相”——无相之体能改变这个命运?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就在这时,桌上的灵能感应器突然震动起来。
很轻微的震动,像手机静音时的嗡嗡声。林晚抓起感应器,屏幕上一个红色光点正在闪烁,强度条在不断上升。
他来了。
林晚没有立刻联系沈聿。她看着感应器,又看看周围安静的古籍部,心里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来了,如果无面影出现了,她难道要一直逃避吗?沈聿说的对,需要主动出击。但出击不一定非要等待别人安排。
她可以自己做诱饵。
林晚站起身,走到古籍部**的空地上。她关掉了所有日光灯,只留下一盏修复台的台灯,在偌大的空间里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然后她坐下,盘膝,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笔记本上的方法冥想。
固魂法门。观想丹田有光,扩散全身,形成保护壳。
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按照法门来。她刻意放松了那层“壳”,让自己散发出某种……气息。像在黑暗中点起一盏灯,吸引飞蛾。
感应器的震动越来越强。
气温开始下降。不是空调的那种凉,而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林晚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睁开眼。
古籍部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书架后的黑暗、天花板的角落、地板缝隙里,黑色的、粘稠的阴影像活物一样渗出,汇聚,凝聚。
最后,在距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凝聚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无面影。
但和镜子里那次不同,这次的它实体感更强。轮廓更清晰,甚至能看出衣服的褶皱——是长衫的样式。它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一半在黑暗中,一半被台灯的光照到,但光照到它身上时,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没有反射,没有影子。
它没有五官的脸上,林晚能感觉到一种“注视”。
“你……是谁?”林晚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无面影没有回答。它朝她迈出一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它真的有重量。
林晚深吸一口气,准备念出影缚之术的咒文。但就在她嘴唇翕动的瞬间,无面影突然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像液体一样“流淌”过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林晚甚至来不及反应,那股冰冷的黑暗已经涌到她面前,一只黑色的“手”扼向她的喉咙。
本能反应救了她的命。
她向后仰倒,同时右手在地上一撑,左手本能地向前推出——不是物理上的推,而是某种精神上的“推拒”。她集中意念,想象一堵无形的墙挡在面前。
影缚之术的简化版。
黑色的手在距离她喉咙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屏障。无面影发出低沉的嘶吼——那是林晚第一次听见它发出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破碎、风声呜咽的混合体。
屏障只维持了两秒就破碎了。
但这两秒足够林晚调整姿势。她翻身站起,这次不再犹豫,直接念出完整的影缚咒文。
晦涩的音节从她嘴里滚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带着灼热的痛感。她感觉到力量从身体里被抽走,流向脚下的影子。
影子活了。
它从地板上立起,像一张黑色的纸片被风吹起,然后在空中舒展,凝聚,变成和上次一样的黑色人形。但这一次,它更凝实,动作更流畅。
无面影转向影子,两个黑色的存在对峙着。
然后影子扑了上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两团黑暗的缠斗。它们像两滩互相吞噬的墨水,融合,分离,再融合。林晚能感觉到影子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被击退——那种感觉直接反馈到她身体里,像有人在她体内打架。
她咬紧牙关,集中精神维持咒文。代价条款开始显现:手腕上的淡红色文字发出微光,皮肤开始灼痛。但她不能停。
影子抓住一个空隙,双臂像绳索一样缠住无面影的身体,一圈,两圈,三圈——死死箍住。
无面影剧烈挣扎,但影子越缠越紧。黑色的身体在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林晚喘着粗气,走到被束缚的无面影面前。它还在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无力。她伸出手,想触碰它——不是攻击,只是想……感受。
指尖触碰到无面影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洪流冲进她的大脑。
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碎片,扎进意识。
首先是声音:急促的呼吸,压抑的啜泣,还有咒文的念诵声——是七个不同的声音在同时念诵,重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和声。
然后是画面:一个民国风格的房间,煤油灯光摇曳。七个人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每个人的手腕都割开了,血滴进桌上的一个铜碗里。血液混合,翻滚,却没有凝固。
林晚认出那些人:许明德、顾千山、赵月如、陈国华的父亲……还有周文渊。年轻的周文渊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铜碗。
咒文念到高潮,铜碗里的血突然沸腾,冒起黑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变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形状——像无数只手、无数只眼睛、无数张嘴在同时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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