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先生这些我们会调查,你先休息吧,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和你描述的情况……有某种吻合。尸检还在进行中。」
他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门。颜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死了。那个摊主死了。被掏出了心脏。而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仅仅只是短暂的心脏停搏?那个女人,那个红衣的、没有脸的怪物,她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要杀那个摊主?又为什么……放过了自己?
不,不是放过。他清晰地记得那双手按在胸口时,那股几乎冻结灵魂的寒冷。有什么东**入了身体,或者,改变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皮肤完好,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感觉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远处模糊的交谈声。颜城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正常听到的那种,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清晰的感知。声音像是穿透了墙壁,滤掉了无关的杂音,直接递送到他的意识里。是陈立的声音,在走廊拐角处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第三起了。老城区菜市场鱼贩刘三,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目击者称他突然倒地,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初步尸检,体表无外伤,内部器官完好,唯独心脏……不见了。胸腔内是空的,没有切割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了。」
短暂的沉默,对方似乎在询问。
「和前两起一样。第一个是上周,死者是某上市企业副总,发现时死在床上。第二个是三天前,夜班出租车司机,车停在路边,人死在驾驶座上。都是心脏不翼而飞,没有任何暴力入侵迹象,现场连一滴多余的血都没有。」
「这个颜城是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目击者。但他说的东西……」陈立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凝重,「他说看到一个穿红衣服、脸上没有五官的女人,用手掏走了刘三的心脏。还说红衣女子杀完刘三后,脸贴着脸站在他面前,嘴角裂缝的血迹甚至蹭到了他的脸上!
那他脸上有没有血迹?有没有做DNA比对?
主管,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颜城被送医院后,脸颊的确有干涸的血迹,我当时在场,要求医院进行DNA比对,不是他自己的,真的是刘三的!
被陈立称为领导的人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颜城有没有与刘三接触,菜市场有没有监控信息。
有的主管,我已经查过了,还是高清的,拍的很清晰,昨天下午颜城来到鱼摊前,眼睛就看着一个方向,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刘三倒下后2分零23秒颜城也倒下了!医生确认颜城是昏迷原因是心脏骤停,但很快自行恢复。他没有心脏病史,也没有精神病史」。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胡扯。但监控里拍的很清晰,他当时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恐惧是真的。他的身前确实像是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而且,他描述刘三倒下的细节,和现场吻合。」
陈立,这件案子很重要,上面很重视!李教授昨天已经到了,你去对接下,颜城先安排人24小时盯着,有情况不要急着动手,及时汇报,等消息!
好的,主管!脚步声远去。颜城僵在病床上,浑身冰冷。第三起。丢了心脏。现场无痕。自己是唯一的活口。等等,我为什么能听的那么远?
陈立走后,他觉得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耳朵。但是没用。那些细微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隔壁病房病人的鼾声,楼下花园里树叶的摩挲,远处马路上轮胎压过路面的低频震动……还有更多,更多混杂的、难以形容的嗡鸣、低语、电流般的杂音,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背景音,此刻都涌了过来,清晰得令人头痛。他的听力真的变得异常了!
颜城很快就出院了,他向公司请了几天假,回到公寓里,因为听力变好,耳旁那种无休止的噪音折磨的他死去活来,再后来他感觉自己脑子似乎也出了问题,就辞了工作,他也不敢回家,搬到了人迹稀少的城郊,没有了市区的喧嚣,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回到开头所讲,颜城原本正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可是前一秒眼前还是漫天星光,下一秒他已经脱了衣服拿着手机躺在了被窝里。
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一分。我是什么时候从阳台来到床上的?他明明记得自己的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指腹能感觉到铁锈粗糙的颗粒感,下一秒却已经裹在被子里,被窝里暖烘烘的,仿佛已经躺了很久。
这种时间跳跃越来越频繁了。起初只是几秒钟的恍惚,后来是几分钟,现在已经长达半小时。像一部被剪辑的电影,硬生生剪掉了中间的过渡帧。
他去看过心里医生。
「颜先生,根据你的描述,这很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的解离症状。半年前,你说你经历了一次『冲击性事件』,能具体说说吗?」颜城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最近他试图描述那个下午,他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眼前会闪过那双完美无瑕的手,耳朵里会响起尖锐的嗡鸣。最终颜城只能含糊地说:「就是……看见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医生问询无果,也只能给他开了药。帕罗西汀,一种抗抑郁药,据说能稳定情绪,减轻解离感。颜城吃了两周,时间跳跃减少了,但他觉着吃了药以后世界变得更加乏味,本来就情绪低落的他看什么都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层薄纱。
更重要的是,颜城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异常——不是减少,而是变得不同了。比如,颜城会在午夜听见墙壁里有抓挠声,像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比如,窗外的树影有时候会投下不该有的形状,像扭曲的人形。比如,颜城偶尔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背后站着模糊的影子,一闪即逝。
于是颜城停药了。宁愿要清晰的发疯,也不要麻木的正常。
咚。咚。咚。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三声,不急不缓,像用指节轻轻叩击。颜城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没有回应,然后他就反应过来了,现在是凌晨1点多!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谁会在这个时间找他?外卖?快递?点过外卖吗?颜城不记得了。记忆刚刚又出现了断层。
谁呀?回应的依然是咚咚咚的三声。
咚。咚。咚。又三声。颜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被窝里的温度也骤然降低,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后背渗出,浸湿了床单。他应该去看看,或者至少再问一声「谁啊」。
但他不敢动。现在是凌晨一点多——门外的东西,可能不是人。那东西又来了!
然后颜城看见了。颜城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他的眼睛明明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它又长了,已经延伸到吊灯的正上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但视野的边缘,或者说意识的深处,浮现出门外的景象: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裙,站在门前。红。极致的、浓烈的红。像动脉血刚涌出时的鲜红。
还是那身熟悉的汉服,就是那天在菜市场遇见的红衣女穿着的那件,高领,宽袖,裙摆及地。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楼道昏暗的感应灯在她头顶明明灭灭,绿色的警示牌也跟着闪烁了起来,每次亮起,那红色就更加刺眼,灼的眼睛生疼,不同以前的是,这次他感觉门外的东西是有五官的,虽然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五官的轮廓,甚至让他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她裙摆下没有脚。
颜城清晰地「看见」了这一点:红裙垂到地面,下面空空荡荡,没有鞋子的轮廓,没有脚踝的弧度,只有一片虚无。她悬浮着,离地大约一寸。
「可能是因为天冷把脚缩回去了吧。」这个念头自然地冒出来,像是颜城自己的思考,「很合理,这么晚,又是冬天,光着脚会冷。」颜城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感到一丝可笑——颜城,你真是疯了,大半夜幻想有个没脚的女人站在门外。可紧接着,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这个「合理」的念头,来得太自然,太顺畅,不像是自己的推理,倒像是……有人把它直接塞进脑子里一般。
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念头又冒出来了:可她真的很好看。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那种仪态,那种红色的张力,让颜城想起一幅画。颜城曾经痴迷于红色,收集各种红色的颜料:朱红、绯红、绛红、茜红、胭脂红。朋友们说颜城那段时间「着了红色的魔」。
很快颜城就忘了她没穿鞋子这件事。注意力被她腰间的深色吸引——那红色更深,近乎发黑,像是浸透了什么液体。颜城熟悉这种颜色层次,调色时,会在红色里加一点点酞菁蓝和烧赭,就会得到这种沉郁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暗红。那是血。
我为什么会懂这些?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知识让他觉着一阵头疼。
女子,不,应该说是女鬼,是怪物!她还在那里,安静地悬浮,安静地等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