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家的两居室只有五十二平米。主卧门整夜关着,传来婶婶王秀英压抑的啜泣和叔叔沉重的叹息。周子安躺在客厅用椅子拼成的“床”上,盯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天花板光斑。
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透着光斑。周子安盯着那块光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火光、浓烟、太平间消毒水的味道。
毯子有股樟脑和潮湿灰尘混合的气味,不是家里晒过的阳光味道。身下的椅子硌得慌,一动就嘎吱作响。所有的一切都陌生、坚硬、冰冷。
厨房传来烧水声,叔叔周维民在烧水。很快,脚步声靠近,一杯热水放在椅子旁边的凳子上。
“子安,喝点水。”周维民的声音沙哑,他蹲下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侄子苍白的脸,“……睡不着?”
周子安没说话,也没动。
周维民叹了口气,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却停在了半空,最终还是落在自己膝盖上。“明天……明天要去殡仪馆。有些手续要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爸爸和妈妈的……后事。”
后事……又是一个冰凉的词。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周子安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维民明显僵了一下。“巡捕还在查。现在……现在还不清楚。”
“赵叔叔说,可能是有人放火。”周子安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是真的吗?”
“谁告诉你的?”周维民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压低下来,“别听别人乱说。火灾调查很复杂,要讲证据。”
“301的陈叔叔呢?”周子安没理会叔叔的搪塞,继续问,“那天下午,妈妈说他拎着一个很鼓的黑袋子出去了。巡捕问过他吗?”
周维民的呼吸滞了滞。他当然知道巡捕问过,作为直系亲属,他已经接受过初步询问。301室的陈建国,确实是警方关注的对象之一。但那家的老太太,陈建国的母亲,哭得几乎晕厥,坚称儿子前几天就说要去南方打工,火灾当天根本不在家。巡捕暂时没有找到陈建国的踪迹,也没有直接证据。
“这些事交给巡捕。”周维民最终只是重复道,语气里带着疲惫和一种无能为力的回避,“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以后……以后你就住这儿了。叔叔婶婶会照顾你。”
以后。
周子安重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光斑。以后是什么?是永远住在这间陌生的、弥漫着樟脑味的房子里?是再也没有红烧排骨和橘子冰棍的夏天?是学校里同学好奇或怜悯的目光?
“我想回家。”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周维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最终只是把那杯水又往前推了推,然后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主卧。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周子安没碰那杯水。他慢慢从毯子下伸出手,摸到自己藏在枕头下的东西,那块已经发硬的湿毛巾,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今天下午,一个穿制服的巡捕姐姐在安抚他时,随手给他的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画画。他没画,只是在纸上反复写着两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家?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为什么那个拎着黑袋子的陈叔叔,偏偏在那天不见了?
铅笔的痕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手指能摸到纸张上深深的凹痕。每一个“为什么”,都像刻在他心口那个空洞边缘的锯齿,反复摩擦,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窗外的天空,由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又透出灰白。路灯熄灭了。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送牛奶的自行车铃,远处工厂的汽笛,早班公交车的引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世界,开始了。
千里外的无名小站,陈建国在煤车角落冻醒。凌晨的风像刀子,刮过他单薄的、沾满煤灰的衣服。他蜷缩在车厢角落,浑身僵硬,嘴唇冻得发紫。昨夜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恐惧,已经被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取代饥饿、干渴、寒冷。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小站很简陋,只有几间低矮的砖房,一盏昏黄的灯在月台上摇晃。两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影在远处走动,没有注意到这节车厢。
布包里的那点钱,是他唯一的依靠,不能轻易动用。必须下去找点水和吃的。他溜下车找到水龙头大口喝水,偷走窗台上半个干硬的馒头。
吞下馒头时,他想起母亲蒸的馒头带着麦香。母亲……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看到那封信了?巡捕是不是已经去家里了?
他直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个半开的木门,里面黑乎乎的,隐约传来鼾声。可能是值班工人的休息室。
远处传来哨声和工人的吆喝声,火车似乎快要开了。
陈建国胡乱抹了把脸,把煤灰和泪水混成一团污迹。他必须走了。回到那节肮脏、冰冷、但能带他远离罪恶现场的车厢里去。
他爬上火车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无名小站。晨雾正在散去,简陋的站房在灰白的天光下露出清晰的轮廓。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影在月台上走动,开始一天平凡而安稳的工作。
火车猛地一震,缓缓启动,驶向陌生远方。那个被他点燃的黄昏,成了永不醒来的噩梦开端。而梦魇,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陈建国缩回角落,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怀里的匕首硌得他生疼,那本《生存手册》硬硬的封面抵着他的肋骨。手册里除了那些所谓的“潜逃技巧”,还有他出发前匆匆抄写的一段话,来自他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旧书:“一步错,步步错,回头已是百年身。”
当时抄下,只觉得悲壮,符合他“孤注一掷”的心境。现在再想起,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灵魂上。
火车加速,驶向更陌生的前方。他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逃亡何时是尽头。
三天后,青州市殡仪馆,告别厅。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花圈纸钱味和消毒水味。低回的哀乐像黏稠的糖浆,裹住每个人的呼吸。小小的厅里站满了人,大多是周维平李秀兰生前的同事、邻居,还有一些远房亲戚。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表情肃穆,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大厅前方。
周子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外套,是叔叔周维民临时借来的,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他手里捧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从父母结婚证上撕下来、匆匆放大翻拍的。照片上的周维平和李秀兰还很年轻,对着镜头微笑,眼神里是对未来单纯的期待。
现在,他们躺在鲜花丛中,面容经过殡仪馆的整理,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有些陌生。厚厚的粉底遮盖了所有伤痕,但也抹去了他们生前所有的温度和表情。
周子安看着,觉得那不像他的爸爸妈妈。他的爸爸会皱眉,会大笑,会在他踢球回家时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他的脸。他的妈妈会温柔地笑,会生气时抿起嘴角,会在厨房哼着走调的歌。而现在,他们只是两具冰冷的、安静的、化了浓妆的蜡像。
“家属答礼……”司仪拖着长音。
周维民和王秀英红着眼眶,对着前来鞠躬的人一一还礼。周子安被叔叔轻轻推了一下,他才机械地转过身,学着大人的样子,微微弯腰。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从面前晃过。302楼下的张奶奶,哭得站不稳,被女儿扶着;爸爸厂里的车间主任,用力握着周维民的手,说着“节哀顺变,厂里一定会照顾好孩子”;几个妈妈单位的阿姨,抹着眼泪,往他手里塞糖果和饼干,被他紧紧攥着的照片挡住。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在一个中年妇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灵前。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深刻的皱纹里满是泪痕。她看着遗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腿一软就要跪下。
旁边的中年妇女,周子安认出是住在401的刘阿姨,赶紧用力搀住她。“陈奶奶,您别这样……”
陈奶奶?
周子安的目光猛地聚焦在这个老人身上。301的陈奶奶!陈建国的母亲!
老太太被搀扶着,勉强鞠了三个躬。她抬起头时,浑浊的泪眼正好与周子安的视线对上。那一瞬间,周子安看到她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深不见底的悲痛、无法言说的愧疚、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周子安说什么。但刘阿姨已经半拖半扶地把她带开了,低声劝慰着:“陈奶奶,您自己身体要紧,先回去吧,这儿人多……”
老太太被带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中。但周子安仿佛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陈奶奶会是那样的表情?那不像是单纯的邻居间的同情。那种愧疚,那种哀求……
他想起火灾那天下午妈妈在厨房说的话。
想起赵志刚叔叔闪烁的言辞。
想起那个消失在火灾后的陈建国。
一个模糊却尖锐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刺入他混沌的大脑:这场火,或许真的不是意外。而那个拎着黑袋子离开的陈叔叔,他的母亲,知道些什么。
哀乐还在继续,告别的人群缓缓移动。周子安却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父母微笑的照片,又抬起头,看向父母冰冷的遗容。
心口的那个空洞,依旧冰冷。但此刻,在那片冰冷的虚无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萌发生长。
不是温暖,不是希望。
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名为“疑问”的种子,深深扎进了被鲜血和灰烬浸透的土壤里。
他不再仅仅是个失去一切的受害者。
他成了一个开始寻找“为什么”的追问者。
而答案,隐藏在灰烬之下,隐藏在某个逃亡者的背影之后,也隐藏在一位老母亲那充满愧疚和痛苦的泪眼里。
葬礼结束后,周子安把那些阿姨塞给他的糖果和饼干,默默放进了那个装着父母少量遗物(烧得只剩边缘的户口本,一枚熔化的纽扣,半截焦黑的梳子)的小木箱里。
他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写着无数个“为什么”的皱纸,小心地折好,和那块变硬的湿毛巾放在一起,塞进了木箱的最底层。
然后,他合上了盖子。
也合上了自己十岁之前,那个平凡、温暖、无忧无虑的世界。
门关上了。
另一扇门,在布满迷雾和荆棘的前方,才刚刚露出一道缝隙。而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那道缝隙,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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