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月9日,09:30-10:00
一、24KB的重量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只是这一次,这种死寂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某种高频的、刺耳的电流声——那是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们手中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
苏敏感觉自己的大拇指僵硬了。
她的视线聚焦在那个邮件界面上。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界面: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蓝色的超链接。在日常工作中,她每天要处理上百封这样的邮件:审计报告、财务报表、询证函。
但此刻,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点仿佛都带着辐射。
发件人:林夕主题:告别信附件:1个
苏敏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回形针图标旁边的附件名称上。
那是林夕留给她的第一刀。
文件名不是《给苏敏的信》,也不是《遗书》。而是:附件:关于2014年6月18日雨夜的审计底稿.pdf大小:24KB
苏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瞬间被掐断。肺部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胸腔里只剩下剧烈的撞击声。
2014年6月18日。那个日子。那个她花了十年时间,试图用无数张Excel表格、无数次加班、无数次升职加薪来掩埋的日子。
林夕记得。林夕不仅记得,还用苏敏最引以为傲的职业术语——“审计底稿”——来命名这份罪证。
这是羞辱。也是审判。这意味着:我不接受你的逃避。我要对你的人生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
“操!”
一声暴怒的咒骂打破了沉默。
陈年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手机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弹跳了一下,屏幕依然亮着。
陈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愤怒和……极度的恐惧。
“她疯了……”陈年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他妈的彻底疯了!”
苏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年的手机屏幕。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行加粗的附件名依然清晰可见:
附件:投资回报率分析报告:关于那一刀.pdf
苏敏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看向另一边的陆文。
陆文已经瘫坐在地上了。他双手捧着手机,像是在捧着一个烫手的骨灰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他的屏幕上显示着:
附件:目击者免责声明(无效版).pdf
三个人。三份附件。三个精准的、带血的标题。
林夕没有群发一封通用的遗书。她为每个人定制了一颗子弹。
二、薛定谔的附件
“别点!”
陈年突然大吼一声,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冲过去,一把抢过陆文的手机,试图按灭屏幕,但手抖得太厉害,反而误触了音量键。
“谁都别点!”陈年转过身,死死盯着苏敏,眼神凶狠得吓人,“听见没有?谁都别点开!”
“为什么?”苏敏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因为你怕里面写了当年你是怎么卖了她的?”
“苏敏!”陈年指着她的鼻子,“你别在那装圣人!看看你自己的附件名!你也跑不掉!如果这里面的东西流出去……如果这些东西是定时发送给媒体的……”
陈年的话没说完,但他眼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乎的不是林夕的死活。他在乎的是他的名声,他的公司,他刚刚谈下来的那轮融资。
“这是病毒。”陈年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步履凌乱,像是一只困兽,“对,这肯定是病毒。或者是某种木马程序。只要点开,我们的手机就会被黑,资料就会泄露……林夕她不会写程序的,肯定有人帮她……这tm是个局!”
他开始胡言乱语,试图用阴谋论来构建一道心理防线。
苏敏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那个叱咤商界的陈总。这就是那个当年说要带她们改变世界的社长。此刻,他被一个24KB的文档吓得魂飞魄散。
苏敏重新拿起手机。她的手指悬停在那个PDF文件上。
“我要看。”苏敏轻声说。
“你敢!”陈年扑过来想抢她的手机。
苏敏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那张摆着“流血蛋糕”的餐桌。她举起手机,眼神冰冷:“陈年,你敢碰我一下,我现在就报警。让巡捕来看看这满屋子的‘杰作’,顺便看看这封邮件。”
陈年僵住了。他看着苏敏,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变质的蛋糕和那杯黑色的墨水茶。
他不敢。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恶意,如果巡捕来了,光是解释这个现场,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好……好……”陈年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你看。你尽管看。苏敏,我倒要看看,你那层精英的皮被扒下来之后,里面是什么烂肉。”
苏敏没有理他。她低下头,看向屏幕。
但在最后一刻,她犹豫了。
不是因为陈年的威胁。而是因为恐惧。
那个PDF文件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那个名为“苏敏”的、体面的、安全的现实世界,就会彻底崩塌。
她真的准备好面对那个雨夜的自己了吗?她真的准备好接受林夕的审判了吗?
此时,窗外突然刮过一阵狂风。没关严的窗户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叫。呼——
那一瞬间,苏敏仿佛听到了林夕的叹息。就在她的耳边。冰冷,潮湿。
苏敏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三、逃离现场
“我不能在这里看。”
苏敏突然把手机塞进口袋,紧紧捂住,仿佛怕它自己跳出来。
这个房间太压抑了。空气里充满了林夕的味道——那种苦艾与雪松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就像是福尔马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在停摆的时钟里,在墨水茶的倒影里,在飞舞的尘埃里。
在这里读信,就像是在尸体旁边读尸检报告。她会窒息的。
“我要走了。”苏敏抓起包,转身冲向玄关。
“你去哪?”陈年在身后喊,“苏敏!我们得统一口径!如果有人问起林夕……”
“没有口径!”苏敏头也不回地吼道,“陈年,没有口径了!游戏规则变了!你还没看懂吗?她在逼我们!她在逼我们面对!”
她拉开防盗门。冲进楼道。
这一次,她没有等陈年,也没有管瘫在地上的陆文。那个所谓的“三人联盟”,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在真相面前,每个人都是孤岛。
苏敏几乎是逃命般地跑下楼梯。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哒哒哒哒。像是一连串的枪声。
冲出单元门。冷风裹挟着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苏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她跑到自己的车旁——那是一辆白色的奥迪,停在泥泞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拉开车门,钻进去,重重地关上门,落下锁。
这就是她的安全屋。密闭的金属空间,熟悉的皮革味道,只有她一个人的领地。
四、第一行字
苏敏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直到指关节发白。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但脑海里全是那个附件的名字:关于2014年6月18日雨夜的审计底稿.pdf
过了许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苏敏睁开眼。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逃避者苏敏。她是那个必须要去核对账目的审计师苏敏。无论账目有多烂,无论亏空有多大,她必须看一眼。
手指按下。正在下载……下载完成。
打开。
屏幕闪烁了一下,PDF文件被加载出来。
苏敏以为会看到长篇大论的控诉,或者是满篇红色的诅咒。但没有。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张模糊的、黑白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俯拍。画面里是暴雨中的街道,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风衣的女孩正转身离开。女孩的背影很决绝,手里撑着一把伞。
那是苏敏。那是十年前的苏敏。
苏敏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是林夕拍的。在那天晚上,在她以为林夕正在社团教室里崩溃大哭的时候,林夕其实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她离开。
看着她背叛。看着她逃走。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字体是宋体,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亲爱的苏敏:审计的第一原则是:存在即发生。你以为删除了记录,事情就不存在了吗?去那里。去你第一次学会‘视而不见’的地方。我在那里埋了一样东西,那是你落下的良心。”
下面是一个经纬度坐标。苏敏不需要查地图。她知道那里是哪里。
那是老校区的西侧,那个早已废弃的、长满了爬山虎的老社团活动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战栗。
林夕没有死。或者说,即便她死了,她也依然像个幽灵一样,盘踞在苏敏生命的每一个阴影里。
苏敏擦了一把脸,启动了车子。引擎轰鸣。
“好。”她对着手机屏幕,咬着牙说,“我去。”
白色的奥迪碾过泥水,像一只受惊的白鸟,冲出了这条阴暗的巷子,冲进了城市茫茫的灰雾中。
而在她身后的那扇窗户里。窗帘的缝隙依然开着。那个停摆的时钟,依然指着十点整。仿佛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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