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组建会议在能量网络的虚拟会议室召开。三百个全息投影围成环形,代表人类七大聚居区、鲸歌文明新建的“深海议会”、以及刚刚接入的硅基文明联络节点。每个人的表情——或者近似表情的形态特征——都透着凝重。
“对方的技术优势是碾压性的”。禹航在中间展示对比数据,“第三节点舰队的曲速引擎,理论峰值可达光速的七十二倍。第七节点掌握空间折叠技术,能创造临时虫洞。第十一节点……它们的舰船本身就是意识聚合体,可以在高维层面跃迁”。
屏幕上,人类-鲸歌联合舰队的参数显得寒酸:三艘改造后的“夸父级”深空探索船,最高速度光速的九倍;十二艘鲸歌文明用矿物沉积技术建造的“深海之翼”运输船,速度更慢,但拥有优异的辐射屏蔽性能;还有一艘试验性的“意识共鸣舱”,专门为李卫民打造,用于放大他与遗产的共振。
“到达时间对比”。禹航调出星图,“老资格节点舰队预计抵达时间:标准时间单位八十七天。我方最快方案:三百四十一天。差距超过二百五十天,近九个月”。
环形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硅基文明的节点发出热力学波动:“时间差距/等同于/地壳演化的/三个完整周期/不可接受”。
鲸歌代表的声波通过李卫民转译:“它们有九个月时间探索、研究,甚至可能……封锁遗产。我们到达时,可能只剩废墟”。
“或者陷阱”。林深补充,“如果它们决定独占遗产,完全有能力设下防御系统,阻止后来者接近”。
李卫民坐在主位,额头晶体散热系统发出轻微嗡鸣。自从感知到遗产坐标后,这种嗡鸣就没停过——晶体在与三千光年外的某种存在持续共振。医疗组警告说,这种持续共振正在消耗他的神经能量,就像一盏长明灯在缓慢烧尽灯油。
“我们需要压缩时间”。他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不是通过改进引擎——技术差距短时间无法跨越。而是……抄近路”。
“什么近路”?
“维度波动”。李卫民指向星图上那片异常的涟漪状区域,“播种者遗产散发的波动,本质上是高维结构在三维宇宙的投影。就像水面的波纹暗示水下有鱼。如果我们能利用波动本身……”。
他调出一份加密档案,那是第十七节点代表私下发送的禁忌技术概述:“‘意识投射’,播种者时代的通讯方式之一。将意识暂时升维,通过高维空间实现超距传输。理论上,意识可以近乎实时抵达遗产坐标”。
会议室炸开了锅。
“这比你的三文明连接实验危险百倍”!医疗组长第一个反对,“意识离开肉体,在陌生维度穿行?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或者被维度乱流撕碎”!
“第十七节点代表在资料里提到,”司书冷静地查阅档案,“播种者文明普遍是意识与肉体可分离的生命形态。它们设计的遗产,很可能需要以纯意识状态才能进入。实体舰队……也许本来就进不去”。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沉默了。
硅基节点发出思考的波动:“那么/竞赛的真正规则/并非速度/而是资格/哪种形态/更接近播种者”。
“老资格节点的舰队再快,如果它们是实体抵达,可能连门都找不到”。林深眼睛亮起来,“而李卫民有编码共振,如果能完成意识投射……”。
“前提是我能活着完成投射”。李卫民苦笑,“而且不是单程票”。
会议持续了六小时。最终决议:双线并行。
一线:舰队按最快速度出发,作为实体备份和接应力量。
二线:启动“意识投射计划”,李卫民尝试提前抵达。
同时,硅基文明的任务不能停——那是人类作为节点文明的信用基础,中断会直接给老资格节点提供攻击借口。
任务分配结束,人群散去。虚拟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卫民和司书。
“你有多大概率能回来”?司书问得直接。
“档案里说,播种者时代的意识投射,回归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那剩下百分之八呢”?
“永久升维,或者……消散”。李卫民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虚拟投影在轻微闪烁,反映着他现实中的神经波动,“但如果我们不去尝试,遗产就会被那些认为‘年轻文明没资格’的老家伙独占。然后呢?它们会用遗产做什么?加强自己的统治?还是继续维持这个‘平等但不对等’的网络”?
司书沉默。窗外——虚拟的窗外——是星空投影,三千光年外的坐标点正在规律闪烁。
“什么时候开始”?她终于问。
“七十二小时后。需要时间建造共鸣舱的最终版本,还要……”李卫民停顿,“还要处理硅基任务那边的新问题”。
硅基星球的问题比预想的复杂。
晶体种子植入地壳后,生长速度超出模型预测三倍。它们吸收地热能的同时,也在改变局部的地质化学平衡。最新报告显示:三号种子区域周围,硅基文明的聚居结构出现了“适应性进化”——那些水晶簇般的生命体开始长出新的晶面,折射光谱发生变化,思维波动频率也在偏移。
“它们在学**quo;。鲸歌代表通过共振频道传来分析,“就像我们的先祖在热液喷口旁进化出更复杂的声波器官。晶体种子不仅是工程结构,还是……进化催化剂”。
硅基文明自己似乎很满意这种变化。它们发来的新诗里充满欣喜的波动:“新生的晶面/折射出从未见过的色彩/热力流经时/哼唱新的旋律……”。
但人类伦理理事会拉响了警报。紧急召开的评估会议中,一位生物伦理学家指出:“我们在未经充分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加速了一个文明的进化过程。这违反了宪章‘非干涉自然发展’原则。如果硅基文明因此产生不可逆的形态变化,甚至认知模式剧变,责任谁承担”?
更麻烦的是,这个把柄被老资格节点抓住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禹航突然插播紧急消息:“第三节点代表在全网络公开频道发表声明,质疑人类对硅基文明的‘引导性干预’。它们要求园丁系统暂停人类在遗产竞赛中的资格,直到此事调查清楚”。
声明附带了一份详细报告,指出晶体种子技术源于播种者编码的衍生应用——换句话说,人类在使用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远古技术,在另一个文明身上做实验。
“它们早就在监控我们”。林深脸色铁青,“连技术源头都调查清楚了”。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卫民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同时解决三个问题:第一,确保硅基任务不违反伦理红线;第二,应对老资格节点的资格质疑;第三,完成意识投射的生死准备。
他选择从最简单的开始——如果那算简单的话。
与硅基文明的深度对话在共鸣舱预调试阶段进行。李卫民躺在逐渐冷却的神经接口床板上,额头晶体通过增幅器连接全球能量网络,再转接到硅基星球的地热通讯节点。
这次他不做翻译,不做转述,而是将三种认知框架完全开放,像展开三面镜子,让硅基文明同时看到人类、鲸歌、以及它自己的倒影。
信息流持续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硅基文明发来一段极简的公式,但背后是复杂的共识:“我们知晓变化/我们选择变化/这是我们的/自主进化”。
它们主动签署了补充协议,确认晶体种子的植入是“文明主动请求的技术援助”,所有进化效应都在“可接受且可逆的范围内”——虽然可逆性存疑,但法律文本上站住了脚。
同时,它们向全网络发布声明:“硅基文明确认/与人类-鲸歌协作/是自主选择/任何外部质疑/视为对我们主权的/不尊重”。
这份声明堵住了老资格节点的嘴。至少在公开层面,它们不能再以“保护初级文明”为由攻击人类。
“干得漂亮”。第十七节点代表私下传来祝贺,“你们让初级文明自己站出来说话,这比任何辩护都有效。但小心——第三节点不会罢休。我收到密报,它们的舰队携带了‘维度锚定器’,可以在遗产周围制造意识禁区,物理阻止意识投射”。
“怎么应对”?
“比它们更快”。代表的信息流带着紧迫感,“你的意识投射必须一次成功。一旦它们布下锚定场,任何意识都无法接近遗产”。
倒计时还剩二十四小时。
共鸣舱最终调试在湖底技术中心进行。那是一个蛋形结构,内壁覆盖着与李卫民额头晶体同源的材质,表面流动着鲸歌文明的声波纹路和硅基文明的热力图谱。三种文明的技术在此融合,只为一个目标:保护一个人类的意识,穿越三千光年的虚空。
李卫民躺进舱内时,司书最后一次检查生命维持系统。
“神经稳定剂会在投射期间维持你的基础生理功能”。她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共鸣舱会放大你的编码共振,引导投射方向。但穿越维度壁垒的瞬间……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
“如果你发现无法回归,或者遗产是陷阱……”司书停顿,“用尽一切方法发出警告。哪怕只是一个信号,一个频率,我们会知道”。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是冰凉的。
“如果我没回来,”他轻声说,“不要尝试第二次投射。让舰队按计划前进,但不要冒险。遗产不值得用整个文明去赌”。
司书点头,却说:“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宇宙不会让第一个通过播种者考题的文明,就这样消失”。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晶体与皮肤接触处泛起微光,“播种者留下遗产,不是为了埋葬后来者”。
舱盖缓缓闭合。
冷却液开始灌注。
倒计时最后十分钟,全网络突然出现异常波动——老资格节点舰队加速了。它们燃烧储备能源,将抵达时间提前到七十九天。
比预期快八天。
“它们在抢时间”。林深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李卫民,你必须现在就——”
“开始投射”。李卫民闭上眼睛。
共鸣舱内外,三种文明的技术同时激活。
人类能量网络的蓝光、鲸歌声波的白光、硅基热力的红光,交织成螺旋,涌入李卫民额头的晶体。
他感到意识被拉伸。
像一滴水从水面被提起,拉成细丝,拉向无穷高处。
下方是肉体,是三维宇宙,是熟悉的一切。
上方是……别的什么。
维度壁垒近在眼前。
而在三千光年外,播种者遗产的光芒突然增强,像在迎接。
竞赛的最后阶段,开始了。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