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地下室成了临时的情报分析中心。苏寻的父母已被秘密送往乡下，陈默也更换了住处和联系方式。表面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陈默将自己沉浸在数据的海洋里。莉娜·吴博士的公开履历堪称完美：顶尖大学神经科学博士，师从国际知名学者，早期发表的多篇论文在领域内颇有影响力。但仔细审视，就能发现一个明显的断层——在“普罗米修斯之火”事故发生后的大约三年时间里，她的公开活动记录几乎为零，没有论文，没有会议，没有任职信息。三年后，她以“深蓝前沿”高级研究员的身份重新出现，并迅速凭借几项“突破性”成果晋升为首席科学家。
“这三年，她去了哪里？在做什么？”陈默在加密聊天频道里对苏寻说，“疗伤？隐藏？还是……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转变’或‘适应’？”
他继续深挖，利用学术数据库的深层索引和早期网络存档，寻找吴莉更早的痕迹。终于，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大学电子论文库里，他找到了一篇吴莉在硕士期间完成的哲学辅修论文，从未正式发表，也未被任何学术引用。
论文标题：《论悲剧性体验的美学价值及其在意识能量转化中的潜在意义》。
苏寻下载了论文，在屏幕前仔细阅读。
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与后来严谨科学家形象迥异的、近乎偏执的激情。吴莉在论文中提出，人类情感光谱中，极致的痛苦、遗憾、未完成的渴望，蕴含着最强烈、最“纯净”的精神能量。她援引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戏剧、乃至一些东方宗教中的苦修观念，论证这种“悲剧性能量”并非无意义的消耗，而是一种可以被“提炼”、“转化”甚至“利用”的高级心理资源。
她写道：“喜悦是散漫的光，痛苦是聚焦的激光。前者照亮表面，后者能洞穿灵魂的幽暗，揭示存在的本质。”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她大胆推测，如果存在某种技术或媒介，能够“捕获”和“引导”这种聚焦的悲剧性能量，或许能开启意识进化的新维度，甚至触及某种“集体潜意识的深层结构”。
论文的结论部分充满了青年人的狂妄和野心：“我们畏惧痛苦，逃避悲剧，因而也错过了通往更高意识殿堂最陡峭却也最直接的路径。真正的突破，或许始于对最深黑暗的凝视与理解。”
苏寻读完，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学术论文。这几乎是一份宣言，一份为“织网者”的诞生和运作提供哲学乃至伦理基础的蓝图！
吴莉不是偶然卷入“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受害者或旁观者。她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怀着这种危险而激进的理念，主导或深度参与了那些实验！事故不是意外，而是她理念的极端实践所引发的灾难性后果！
“找到更多关于她家庭的信息，特别是她那个双胞胎姐妹。”苏寻对陈默说，“‘守墓人’说吴雪是‘Subject0’。如果吴莉的论文代表她的理念，那么吴雪……很可能就是她理念的第一个，也是最极端的‘实验品’或‘共鸣者’。”
陈默动用了他在学术圈最后一点隐秘的人脉。他联系上一位早已退休、移居海外的老研究员，对方曾在“普罗米修斯之火”事故前，与吴莉在同一个大学实验室短暂共事过。
经过一番谨慎的加密通信，老研究员在确认陈默并非商业间谍后，透露了一些零碎的回忆：
“吴莉啊……很有天赋，但也非常……执着，甚至有点疯狂。她当时就对意识与能量的关系非常着迷，想法很超前，但也让一些人不安。”
“她确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叫吴雪。也在我们实验室，做技术员。姐妹俩长得很像，但性格完全不同。吴莉强势、锋利，吴雪则安静、内向，甚至有些怯懦。吴莉很保护这个妹妹，但那种保护……有时候让人觉得有点窒息。”
“事故那天……我不在现场。后来听说，火场中心就是她们姐妹负责的那个核心实验舱。吴莉重伤被救出，吴雪……没找到完整的遗体，只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残骸，**认定死亡。但……”
老研究员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输入：“……但有传言，说吴莉醒来后，并没有表现出失去至亲该有的崩溃，反而异常冷静，甚至……急切地想要回收所有实验数据，包括那些烧毁的。后来她消失了几年，再出现时，就像变了个人，更冷，更……难以捉摸。至于吴雪是不是真的死了，没人敢肯定。那场火，太邪门了。”
吴雪，安静内向的技术员，可能是“Subject0”。吴莉，执着疯狂的研究者，主导实验。一场邪门的火灾，妹妹“死亡”，姐姐重伤后转变，几年后带着更危险的理念和技术回归……
苏寻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黑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猛地闪过韩小雨治疗时看到的那个幻觉——那个“姐姐”的脸，在韩小雪和另一张模糊的成年女性面孔间闪烁。
那张模糊的成年女性脸！
她立刻调出所有相关资料：韩小雪生前的清晰照片；她从“深蓝”接待厅惊鸿一瞥、后来通过内部监控模糊截图勉强获取的那个左耳后贴敷料的女研究员侧脸；还有能找到的、吴莉博士最清晰的公开演讲正面照片。
她将三张图像并排显示在屏幕上，放大面部轮廓，尤其是颧骨、下颌线、眉弓的形状。
韩小雪的脸青春稚嫩，但骨相清秀。吴莉博士的脸成熟冷峻，带着学术权威的锐利。而那个模糊的侧脸……像素太低，看不清细节。
但苏寻运用她的观察力和一点点图像处理软件，着重比对三者的骨相基础。
颧骨的高度和走向。下颌角的折角。眉弓到鼻梁的过渡曲线……
尽管年龄、神态、图像质量差异巨大，但一种惊人的、源于血缘或极度相似基因的骨相相似性，在三张脸上隐隐浮现！
尤其是那个模糊侧脸，其轮廓与吴莉博士的相似度极高，但又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更柔和一点？更……接近韩小雪那种未完全长开的清秀？
一个大胆到令人战栗的猜想，在苏寻心中炸开：
那个在“深蓝”内部、左耳后贴着敷料的研究员……那个出现在韩小雨幻觉中的模糊女性面孔……会不会根本不是吴莉博士本人。
而是那个被认为早已死在“普罗米修斯之火”中的……
妹妹吴雪？！
如果吴雪没有死，而是以某种方式“存活”了下来，与“织网者”共生，甚至成为了它在“深蓝”内部的另一个化身或通道……
那么，吴莉博士这十三年来的所有行为，是在控制一个怪物？
还是在……喂养和守护她以另一种形式“活着”的妹妹？
苏寻盯着屏幕上那三张隐隐相似的轮廓，感到一阵眩晕。
她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疯狂科学家。
而是一对被悲剧、执念和危险实验扭曲了的双生姐妹。
以及一个诞生于她们痛苦之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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