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呼吸。
烟凝成的人形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团块,而是……一个女人的身形。纤细的脖颈,微垂的头颅,及腰的长发似乎被无形的风吹拂,在烟雾中轻轻飘动。
她面朝阁楼。
一动不动。
我的指尖开始发凉。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刺骨的寒意,正顺着那褐色斑点,丝丝缕缕地往上爬。
“你……”喉咙发干,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想告诉我什么?”
轮廓似乎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但那条烟雾凝聚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通往阁楼的楼梯口。
她在指路。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发软,但好奇心,或者说一种被牵引的宿命感,压过了恐惧。“阁楼上……有什么?”
没有回答。
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维持着那个女子的背影。空气冷得像是冰窖。
我迈出一步。
又一步。
靠近楼梯时,寒意更重。木质的楼梯扶手,摸上去覆着一层薄霜。我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向楼上。
就在光束扫过楼梯拐角的一瞬——
那烟雾凝聚的背影,猛地转了过来!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旋转的、浑浊的烟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实质的针,扎进我的皮肤。
“呃啊——”我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供桌边缘。香炉“哐当”一声震动,里面的香灰泼洒出来。
那烟雾人形骤然溃散!
不是消失。是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冰冷的寒流,席卷整个堂屋。
灯灭了。
手机屏幕闪烁两下,也黑了。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寒冷。我蜷缩在地上,牙齿打颤,感觉血液都要冻僵。褐色斑点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冰与火在指尖交织。
意识模糊前,我听到了铃声。
不是一种铃声。是很多种。铜铃、银铃、沉闷的、清脆的,从远到近,急促地响成一片,穿透寒流,钻进我的耳朵。
……
再醒来时,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堂屋里点了好几盏应急灯。光线充足,但气氛凝重。
除了苏晚晴和李东,还多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外套,袖口绣着极简的云纹。他们动作利落,正在堂屋四角、门窗位置悬挂或摆放一些东西。
铜铃。
大小不一,形制古旧,有的还带着铜绿。用红绳系着,悬在门楣、窗框。地上也用朱砂混合着某种粉末,画出了复杂的线条,将整个堂屋,尤其是供桌区域,圈在里面。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正蹲在香炉旁,戴着手套,用一把小刷子,极其小心地将泼洒出来的香灰扫回炉内。
“赵师傅。”苏晚晴轻声叫我,“守夜人来了。”
赵师傅头也没抬,扫完最后一点香灰,才站起身,摘下手套。他看向我,目光在我指尖的褐色斑点上停留片刻。
“寒流侵体,阴气入指。”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你试图和它沟通?”
我点点头,撑着坐起来,喉咙还在痛。
“愚蠢。”赵师傅毫不客气,“未明底细,未做防护,就敢贸然接引。它指阁楼,未必是示好,也可能是诱饵。你惊动了它,它便给你一个警告。”
“警告?”
“刚才的寒流,若我们晚到一刻钟,你心脏就冻停了。”李东脸色难看,递给我一杯热水,里面泡着几片奇怪的干草,味道辛辣,“老赵,看出什么了?”
赵师傅走回香炉边,指着炉身那些暗淡的契约符文:“契约已成,供奉却断。这是大忌。尤其是这种……以血为引,以魂为质的古老契约。”他看向我,“你祖父,或者这老宅的某一任主人,曾与这位‘住客’立约,承诺世代供奉香火。但后来,供奉断了。”
“所以它……愤怒?”
“不止。”赵师傅摇头,“是执念。契约对它有束缚,也有保护。断供,意味着契约失效一半。它被困在这里,得不到供养,力量会消散,最终彻底湮灭。但它不想消失。所以,它在用它的方式,催促,提醒,甚至……逼迫续约。”
他指了指周围布置的铜铃:“这是‘惊魂阵’。铃响,则说明有阴性能量异常靠近或波动。能暂时预警。但治标不治本。”
“那治本的方法是什么?”我追问。
赵师傅沉默了一下:“两个。要么,完成契约,恢复供奉,满足它的执念。要么,找到它真正的凭依之物,用特殊方法彻底送走。但后者……风险极大,激怒的幽魂,破坏力难以预料。”
“凭依之物?”
“幽魂不会凭空存在。通常依附于生前珍视之物,或葬身之地的某样东西。”赵师傅看向阁楼,“它指那里。也许线索在楼上。”
阁楼。
我和苏晚晴对视一眼。李东留下来协助守夜人加固布置,我和苏晚晴再次踏上那覆霜的楼梯。
这一次,有了准备。苏晚晴手里拿着一支特制的短香,点燃后散发着药草混合檀木的味道,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们戴上了手套。
阁楼比记忆中更乱,尘土味混合着那股陈旧的阴冷。我们目标明确,开始仔细翻找。
在一堆破损的旧家具后面,苏晚晴发现了一个松动的木板。撬开后,里面藏着一个铁皮盒子。
没有锁。但盒盖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和香炉上的某个符文有些相似。
打开。
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纸张泛黄脆硬。还有几件零碎:一枚生锈的顶针,半截玉簪,一张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合影。
我拿起日记。
是祖父的笔迹。但记录的,却是更早的事情。
“……民国廿三年,腊月廿二。周家老爷携此炉登门,神色惶惶。言家中怪事频发,夜闻女子啼哭,家人相继病倒。炉中香火,点之即灭,唯以周家主母之血调和香粉,方可点燃片刻,暂保安宁。周老爷苦求破解之法。余观此炉,符文深奥,怨气缠结,似有极深契约。然契约一方之名讳,竟被鲜血涂抹,无法辨识。此为大凶之兆。余告知,恐需寻得立约之本物,或知晓契约全貌,方可尝试化解。周老爷闻言,面如死灰,仓皇离去。”
下一页,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惊悸。
“……三日后,闻周家满门七口,一夜之间,暴毙于宅中。死状怪异,体表无伤,面覆寒霜,似被活活冻毙。官府查无头绪,定为急症传染。唯余知,此乃契约反噬,断供之劫。那涂抹之名……究竟是谁?为何断供?炉中所拘之魂,怨念至此……”
日记到这里,关于周家的记录戛然而止。
后面是祖父一些研究契约符文的心得,以及他试图安抚香炉的记录,但似乎成效甚微。最后几页,字迹已显老迈颤抖。
“……吾老矣,力不从心。此炉凶险,然弃之恐酿更大祸患。唯藏于老宅,以微薄香火暂且维系,盼后来者,有机缘善之……默儿若见,务必谨慎,慎之……”
我合上日记,手心全是冷汗。
民国。周家。灭门。断供的血契。
香炉里的女子幽魂,就是当年周家的“债主”?
楼下传来李东的喊声,带着惊疑:“老赵!林默!你们快下来看!探测仪有反应了!在院子里!那棵老乌木下面!”
我们冲下楼。
院子里,李东和一名守夜人成员正蹲在那棵枯死的老乌木树桩旁。李东手里拿着一个改造过的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数值高得吓人。
“生物磁场?不对……是更强的、凝聚不散的阴性能量反应!”李东抬头,脸色发白,“就在这树桩底下!很深!”
赵师傅快步走来,蹲下,用手拂开树桩根部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他的手指在某处停下,抠了抠。
露出一小截黑沉沉的东西。
木头。但颜色深得像墨,质地紧密,哪怕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也没有腐烂的迹象。
是乌木。而且,从隐约的弧度看,这树桩内部……可能是空心的?
“难道……”赵师傅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铃——!
堂屋内,门窗上悬挂的所有铜铃,毫无征兆地、疯狂地响了起来!不是有节奏的晃动,而是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摇晃、拍打!
“退后!”赵师傅厉喝。
话音未落。
砰!砰!砰!砰!
系着铜铃的红绳齐齐崩断!十几枚铜铃几乎同时炸裂,碎片四溅!
浓郁的、冰冷的青烟,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香炉中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堂屋,然后冲破房门,涌向院子!
烟雾在空中翻滚,凝聚。
再次形成那个女子的轮廓。
但这一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甚至能看到她发髻的样式,裙摆的褶皱。她悬浮在半空,面朝着我。
然后,化作一道青烟,猛地向我扑来!
速度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片青色扑面。
“林默!”苏晚晴的惊叫。
那青烟却绕开了我,径直撞向我卧室的窗户!
没有碎裂声。
青烟如同有生命的墨汁,附着在玻璃上,迅速蜿蜒、勾勒。
几秒钟后。
窗玻璃上,凝结出一幅清晰的图案。
一枚簪子。簪头是一朵精致的花。花的蕊心,以及簪子末端,点缀着几抹刺眼的、暗红色的斑点。
像血。
图案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了数秒,然后缓缓淡去,最终消失,只留下玻璃表面一层薄薄的白霜。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赵师傅盯着恢复平静的香炉,又看看那重归黑暗的卧室窗户,最后目光落在我惨白的脸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它等不及了。”
“它在给你看……它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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