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暗室余音
异判司的牢房阴冷潮湿,一股霉味。
孙文彬关在最里头那间,缩在墙角,头埋在两膝之间。
裴清弦让人打开门,走进去。李岷跟在后头,手里拿着纸笔。
“孙大人,”裴清弦说,“胡三死了。”
孙文彬猛地抬头:“死了?”
“服毒自尽。”裴清弦盯着他的眼睛,“死前说了句话:‘新枝要立威,总得见血’。”
孙文彬脸色更白了。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是被逼的。”裴清弦在牢房里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说‘新枝’要清理门户,郑元礼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还是第三个?”
孙文彬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牢房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狱卒送饭来了。稀粥,两个窝头,放在门口。孙文彬看都没看。
“我……我不知道谁是‘新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胡三每次来找我,都是在夜里。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钱和毒药放在指定的地方,我去取。指令写在纸条上,看完了就得烧掉。”
“纸条呢?”
“烧了。”孙文彬说,“每次都是。”
“内容还记得吗?”
孙文彬想了想。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纸条上写:‘旧梅当枯,新枝当发。丙房事,听郑令’。我以为就是帮着郑元礼舞弊,没多想。第二次是半个月前,写:‘郑贪,留不得。丙房戌时,清门户’。还附了一包河豚毒。”
“就这些?”
“还有一次……是五天前。”孙文彬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榜发之日,七子落马。礼吏换血,新枝发芽’。”
裴清弦和李岷对视一眼。
胡三死前说的没错——今天果然有七个官家子弟被当众揭发。
“你见过‘新枝’吗?”李岷问。
“没有。”孙文彬摇头,“但有一次……胡三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新枝’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都在朝里有头有脸,想把陈静安的旧势力全清掉,换成自己的人。”
“名单呢?”
“他没说。”孙文彬苦笑,“就算说了,我敢记吗?”
牢房里静下来。
外头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裴清弦站起来:“孙大人,你帮‘新枝’做事,图什么?”
孙文彬沉默了很久。
“我爹死得早,”他慢慢说,“娘拉扯我长大,供我读书。中进士那年,娘眼睛哭瞎了。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可俸禄就那么点……郑元礼找我,说帮个忙,有钱拿。第一次拿了五十两,给我娘买了药,治好了眼睛。”
他顿了顿。
“后来就收不住了。一百两,两百两……等到想收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新枝’找上我,说要不继续干,要不就把以前的事捅出去。我……我没得选。”
裴清弦没说话。
李岷合上纸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孙文彬低下头,“早知道……早知道……”
他没说完。
裴清弦走出牢房,狱卒重新锁上门。孙文彬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回到异判司堂上,裴清弦让人把卷宗都搬来。
三年来所有科举案的记录,堆了满满一桌子。
李岷倒了茶,两人对坐着翻。
烛光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陈静安死后,”裴清弦翻着一本案卷,“他那些门生故旧,升的升,贬的贬。但有几个特别怪——明明该贬的,反而升了。”
她指给李岷看。
“吏部考功司主事周明,陈静安一手提拔的。陈案发后,本该外放,却留任了,今年还升了郎中。”
“礼部祠祭司员外郎徐广义,和陈静安是同乡。陈死后,他反而从地方调回上京了。”
“还有这个,”裴清弦又翻一页,“工部水司主事赵德昌。他女儿嫁给了陈静安的侄子,按理说该受牵连,却安然无恙。”
李岷皱眉:“这些人……都是‘新枝’?”
“不一定。”裴清弦合上卷宗,“但胡三说‘新枝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这些人,要么是陈静安的旧部没被清理干净,要么……就是‘新枝’安插进去的。”
“为了什么?”
裴清弦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外头黑漆漆的,只有更夫灯笼的一点光,在远处晃晃悠悠。
“科举是寒门子弟往上爬唯一的路。”她背对着李岷说,“把控了科举,就把控了未来二十年朝廷里是谁的人。陈静安当年就是这么干的——用梅花暗号标记该取的人,收钱,养自己的势力。他死了,有人想接他的手。”
“可‘新枝’要清理的不就是陈静安的旧党吗?”
“清理的是不听话的旧党。”裴清弦转过身,“郑元礼贪得无厌,不听指令,所以得死。那些听话的,可能早就投靠‘新枝’了。”
李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孙文彬说的‘礼吏换血’——是要把礼部、吏部都换成‘新枝’的人?”
“恐怕不止礼部吏部。”裴清弦走回桌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工部、户部、刑部……今天被当众揭发的那七个,他们的爹分别在哪些衙门?”
李岷翻出名单。
“工部尚书外甥,户部侍郎儿子,京兆尹侄子,兵部郎中儿子,刑部员外郎儿子,大理寺少卿弟弟,还有……御史台侍御史的儿子。”
他念完,抬起头。
“六部、大理寺、御史台,全齐了。”
裴清弦点点头。
“这不是巧合。‘新枝’要的,是把这些位置空出来,换上自己的人。今天当众揭发,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把水搅浑——事情闹大了,皇上肯定要严查,这些官员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保儿子?”
“空出来的位置呢?”
“自然有人补上。”裴清弦说,“补上去的人,是谁的人,就不好说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得很。
李岷打了个寒战。
“这案子……我们还查吗?”
“查。”裴清弦说,“但得换种查法。明着查,查不动。胡三死了,孙文彬知道的有限。‘新枝’藏得太深,得等他们自己露头。”
“怎么等?”
裴清弦笑了笑,笑容有点冷。
“他们不是要换血吗?我们就看看,接下来哪些位置换人,换上去的是谁。顺藤摸瓜,总能摸到。”
她吹灭蜡烛。
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
“先睡吧。”她说,“明天还得应付那帮官员——儿子被抓了,爹肯定要来找麻烦。”
李岷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裴清弦没走。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的卷宗。
月光照在封皮上,“天宝六年春闱舞弊案”几个字,泛着淡淡的青光。
三年前,陈静安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据说他死前大笑,说:“梅花谢了,还会再开。”
当时没人懂这句话。
现在,裴清弦好像懂了。
六、深夜访客
裴清弦在异判司后衙有个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简陋得很。
她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敲门声。
轻,但急。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谁?”
“裴司直,”外头是守门的胥吏,“有人求见,说是……说是胡三的家人。”
裴清弦皱眉。
胡三下午才死,家人夜里就来了?
她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堂上点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粗布衣裳,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女人身边还跟着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低着头。
“民妇胡王氏,”女人看见裴清弦,就要跪,“胡三的浑家。”
裴清弦扶住她:“胡大嫂,节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胡王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着手打开。
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封信。
“这是……这是我家那口子前天晚上给我的。”胡王氏声音哽咽,“他说要是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裴司直。还说我得亲自来,不能让别人知道。”
裴清弦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写字。她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就一行字:
“西市永兴纸铺,丙字柜,第三格。”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裴清弦抬头:“胡三还说了什么?”
“他说……”胡王氏抹了把眼泪,“他说要是他死了,肯定是被人灭口。让我和孩子赶紧离开长安,回老家去。这信里的东西,能保我们的命。”
少年突然抬起头:“爹还说,要是裴司直问起,就说‘新枝有根,根在旧土’。”
裴清弦心里一动。
“旧土?什么意思?”
少年摇头:“爹没细说,就说裴司直听了会明白。”
裴清弦让胥吏拿来二十两银子,塞给胡王氏。
“这些钱你们拿着,今晚就出城。回老家去,别再回来。”
胡王氏又要跪,被裴清弦拦住。
“快走吧。”
母子俩千恩万谢地走了。
裴清弦站在堂上,看着手里的信。
西市永兴纸铺,她知道。贡院的公文用纸,都是从那买的。
胡三把东高原地在那儿,倒是聪明——纸铺人来人往,不容易被注意。
李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
“要去吗?”
“现在就去。”裴清弦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夜长梦多。”
西市夜里静得很,店铺都关门了,只有更夫偶尔走过。
永兴纸铺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吱呀吱呀”响。
裴清弦和李岷绕到后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胡三肯定提前安排过。
铺子里黑漆漆的,一股纸墨的味道。
李岷点起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货架一排一排,堆满了各种纸。按照胡三信上说的,丙字柜,第三格。
裴清弦找到那个柜子。
第三格放着一摞宣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她把手伸到纸后面,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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