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杰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随意,而不是充满了试探和不安:
“宇辰,”他开口,打破了寂静,“我们……聊聊?”
吴宇辰闻言,拇指在屏幕侧边轻轻一按,手机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反射出屋顶模糊的光影。
他将手机随手放在身旁的沙发垫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没有丝毫躲闪或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对话。
“好。”他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爸你想聊什么?”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认真等待父亲的下文,但那种专注里,没有任何好奇、期待或者紧张,只是一种全然的、开放的平静,仿佛无论吴杰问出什么,他都能接住。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吴杰预先准备好的、那些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的、试图迂回切入的话题,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是问“你这三年过得好吗?”——这问题显得愚蠢又苍白。
是问“你到底有什么能力?”——这恐怕会立刻触碰到儿子划下的界线。
还是问“我们以后怎么办?”——这又显得他像个需要被安排的无助者。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吴宇辰忽然微微偏了下头,视线极快地从吴杰脸上扫过,落在他刚才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摩挲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抬眸,看着父亲的眼睛,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聊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吴杰捕捉到,儿子说这句话时,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但那绝对不是冷漠或拒绝。
那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允许,甚至是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鼓励。
吴杰忽然明白了。
儿子或许不会主动坦白一切,但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问,或不问,如何问,他都在这里。
他不会逃,也不会用谎言敷衍。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稍稍融化了吴杰心头的冰层和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表层、最安全的地方开始。
“也没啥特别的事,”吴杰尽量让语气放松,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虽然可能有点僵硬,“就是……感觉像做了场梦。
一下子换了个地方,还有点不习惯。
”他指了指周围豪华却陌生的环境,“这酒店挺贵的吧?你……哪来的钱?”
他问出了这个实际、却也不算触及核心的问题。
一方面是真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儿子的反应和解释方式。
吴宇辰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回答得也很自然:“之前……处理一些事情,顺手拿的。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准确,又补充道,“没偷没抢。是从……一些不该有钱的人那里,转移过来的。很干净,查不到。”
“处理事情”?“不该有钱的人”?“转移”?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轻描淡写,却让吴杰瞬间联想到了那个被“清理”掉的废弃厂区,那两个昏迷的“医生”,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事情”。
他几乎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顺手”和“转移”。
这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可能(比如中了彩票、找了份高薪工作等等)都更直接地指向了那个隐藏的世界。
吴杰喉咙有些发紧,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借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放下水杯,他换了个方向:“那……回国以后,有什么打算?你……还上学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吴宇辰思考了几秒。
他微微后靠,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但脊背依旧挺直。
“上学的手续,可能需要重新办,或者参加一些测试。
”他回答,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流程,“看情况。如果太麻烦,或者……没有必要,就算了。”
“没有必要?”吴杰忍不住追问,“你才十八岁,不上学干什么?”
吴宇辰看向父亲,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校园生活的向往或遗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爸,我现在学的东西,和学校里教的,不在一个层面。
回去上课,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惹麻烦。”
他说的很平静,吴杰却听出了潜台词:他掌握的知识和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教育的范畴,甚至可能因其特殊性而需要规避正常的社会体系。
“那……总不能天天待在屋里吧?”吴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普通的父子闲聊,而不是审问,“总得有点事做。
或者,找点……同龄人玩玩?”他说出“玩玩”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让一个能徒手崩碎钢铁、言出法随的存在去找同龄人“玩玩”?
吴宇辰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暂时不需要。”他回答得很简洁,“现在这样,挺好。安静。”
安静。
又是这个词。
吴杰想起儿子刷短视频时那面无表情的样子,那真的叫“玩”吗?那更像是一种……对“正常”的模仿和观察,一种维持表象的程序化行为。
对话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吴杰发现,儿子就像一块光滑坚硬的鹅卵石,他用看似坦诚的回答,轻易地挡开了所有试图深入的问题,并且每个答案都隐隐指向那个他无法触及的真相,反而让那种隔阂感更加清晰。
他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吴宇辰也没有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似乎在等待他下一个问题,或者等待他放弃。
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地毯**滑到了边缘。
套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就在这时,吴杰忽然注意到,儿子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机,屏幕虽然是黑的,但侧面的电源指示灯,却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规律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精准得如同心跳。
这绝不是一个电量充足或待机中的手机该有的状态。
吴宇辰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视线极快地扫过手机,那规律的闪烁立刻停止了,指示灯彻底熄灭。
他没有任何解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小插曲,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吴杰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看似平常的“聊聊”,或许从始至终,都在儿子的某种掌控或者说“监控”之下。
他看似放松,实则对周围的一切,包括自己最细微的情绪和观察,都洞若观火。
这种认知,没有让吴杰感到被冒犯,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决心和……心疼。
这孩子,到底活在一种怎样无时无刻的戒备和掌控中?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儿子,决定不再绕圈子了。
他不要问那些浮于表面的“是什么”,他要问那个最关键的“为什么”。
“宇辰,”吴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刚才说,‘现在这样,挺好’。
那你告诉我,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找回来,又把我安置在这里,只是为了让我过这种……‘挺好’的、被保护起来的日子吗?”
他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让我‘忘了这三年’,‘过普通人的生活’。
”吴杰一字一顿地说,“那你呢?你能‘忘’了吗?你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吗?”
“如果答案是不能,”吴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你觉得,我这个当爹的,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在你用……我不知道的方式,营造出来的这个‘安静’的假象里,过完后半辈子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终于投进了那潭深水。
吴宇辰平静的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父亲灼灼的视线,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静静地搁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能撕裂现实的力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吴杰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眼,重新看向吴杰。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那层坚冰般的平静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藏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疲惫,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决断。
“爸,”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些许,“有些路,一个人走,比两个人走……更安全。”
“我知道你不能。”他继续说,目光坦诚得让吴杰心头发紧,“我也没指望你真能忘记,或者完全心安理得。”
“但是,”吴宇辰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得越多,牵扯越深,就越难脱身。现在的‘安静’,是暂时的,也是必需的。我需要时间……处理掉一些尾巴,确认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眼中毫不退缩的坚持,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觉得……足够安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至少,告诉你……能知道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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