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叶绾绾能闻到他身上潮湿的雪松气息,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巴黎的夜雨,街灯昏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
他们沉默地走着,像两个默契的陌生人。
直到走到那条小巷,看见那家面包店的招牌。
店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里面飘出面包的香气。
顾烬寒收起伞,推开店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柜台后,站着的已经不是那个胖乎乎的老爷爷,而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抬起头,看见顾烬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先生?您真的回来了。”
叶绾绾猛地转头,看向顾烬寒。
他朝女人点点头,用法语说:“玛德琳,好久不见。老乔治呢?”
“父亲三年前去世了。”女人的笑容有些伤感,“但他一直记得您。他说,您答应过会回来,尝尝他新研发的可颂。”
顾烬寒沉默了几秒。
“那就给我两个可颂。”他说,“还有一条长棍面包。”
“和以前一样。”女人笑着说,转身去拿面包。
叶绾绾站在门口,看着顾烬寒的背影,看着这家熟悉又陌生的店,忽然明白了什么。
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个少年。
就是顾烬寒。
他接过面包,递给叶绾绾一个可颂,自己拿着另一个。
“尝尝。”他说,“老乔治的配方,玛德琳做得很好。”
叶绾绾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黄油香气浓郁。
“你……”她抬头看他,“你就是那个……”
“嗯。”顾烬寒看着她,目光很深,“十年前,你给了我一个面包。十年后,我给了你一份合同。”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叶绾绾,我们扯平了。”
可颂很酥,黄油在唇齿间化开,但叶绾绾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只是看着顾烬寒,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出深色的痕迹。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记得?”
“记得什么?”顾烬寒平静地问,咬了一口手中的可颂,“记得你在雪夜里递给我面包,还是记得你告诉我,吃完就有力气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划过心脏。
叶绾绾的手指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在云城,在会议室,在……酒店那晚。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烬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面包店靠窗的小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
窗外,巴黎的夜雨还在下,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告诉你,然后呢?”他看着她坐下,目光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会因为十年前的一面之缘,就心甘情愿签下那份合同?还是会因为想起那个雪夜,就对我卸下所有防备?”
叶绾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答案是“不会”。
十年前那个雪夜,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记忆碎片。而对顾烬寒来说……
“那对你来说,算什么?”她最终问出这个问题,“一场漫长的报恩?”
顾烬寒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某种自嘲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报恩?”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荒谬,“叶绾绾,你觉得我这十年做的这些事,只是为了报一个面包的恩?”
他放下手中的可颂,身体微微前倾。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深刻而锋利。
“我用了三年,从一个在巴黎街头等死的私生子,变成顾家最锋利的刀。又用了七年,从顾家最锋利的刀,变成顾家真正的掌权人。这十年,我睡过桥洞,也睡过白金汉宫。我吃过垃圾桶里的食物,也吃过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为我量身定制的晚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做过最肮脏的交易,也洗过最干净的钱。我手上沾过血,也救过人。这十年,我遇到过无数人,有人给我施舍,有人给我机会,有人想把我踩进泥里,也有人想把我捧上神坛。”
他停顿,目光落在叶绾绾脸上,深得像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但只有你,叶绾绾。只有你,在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面包,和一句‘活下去’。”
叶绾绾的呼吸停住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巴黎的夜晚,温柔又沉重。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从签下合同那一刻起,从知道祖父的手术是他安排的那一刻起,从坐上飞往巴黎的飞机的那一刻起。
顾烬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是之前还她项链的那个,而是更小,更旧,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钻石,没有任何贵重的东西。
只有一张泛黄的登机牌。
巴黎飞往云城,经济舱,32C。日期是十年前的一个冬夜。
登机牌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法语字迹:“Mercipourlepain.”(谢谢你给的面包。)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用圆珠笔画的蝴蝶简笔画。
叶绾绾认得那个笔迹。
是她的。
“这是……”
她的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张登机牌,却在半空停住了。
“你给我的。”顾烬寒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给了我面包,也给了我这个。你说,如果你以后去云城,可以凭这个登机牌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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