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大雨倾盆泼落,昏暗雨幕遮天蔽日,宛若苍穹垂落浑浊寒水,重重落在皮肤上,刺痛发麻。冰凉雨水顺着衣领躺进衣衫,直往骨头缝隙里钻,刺骨寒意冻得四肢僵硬,浑身止不住发颤。
我叫侯天宇,此刻正站在临江大桥中段。脚下江水翻涌不息,暗沉漆黑,深不见底;耳边只剩暴雨拍打桥面的哗哗巨响,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声响震得耳膜发颤,好似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
掌心死死攥着一只黑色防水档案袋,长久用力之下袋身褶皱遍布。这里面装的既不是钱财,也不是私人书信,是能将数人拖入深渊、断送半生前程的关键证据。
一份工程造价明细、三份私下转账流水、四份伪造现场签字单据,还有一支存储录音的设备,里面是我冒着风险偷偷录下的私下密谋对话。
纸张上的每一行字迹,都承载着我大半年的隐忍奔波、日夜惶恐,还有那份被现实反复磋磨、几近熄灭的本心与公道。
我只是一名普通造价主管,拿着固定薪资,向来安分守己。家中母亲苏兰常年身有旧疾,需长期服药调理;妹妹侯雨婷尚在求学,性子柔弱内向。一家人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安稳度日,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有些祸事,你不主动招惹,它却会主动找上门。
公司承建项目暗中操作,虚报工程量套取大额巨款,上层接连施压,勒令我无视破绽签字确认。我几番推脱,从委婉婉拒到强硬回绝,最终彻底触怒对方,被人深夜拦在这座空无一人、暴雨肆虐的临江大桥。
前方桥头隐在浓黑雨雾里,身后江面暗流汹涌,同样一片死寂暗沉。我的手机早已被人损毁,丢弃在路边积水之中,碎裂的屏幕,如同我如今彻底断绝的退路。
我并非不惧险境,相反,我心中满是惶恐。
倘若我就此遭遇意外,常年心脏不适的母亲无人照料,一点生活压力都承受不住;尚且读书的妹妹性格怯懦,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隐忍。我一旦不在,这个家便会彻底崩塌。
可让我泯灭良知,同流合污,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辈子都不可能妥协。
风雨愈发猛烈,狂风裹挟雨丝抽打脸颊,视线一片模糊。桥头阴影之中,两道高大黑影静静伫立,纹丝不动,宛若暗处蛰伏、步步紧逼的歹人。
其中一人我认得,是赵海涛。
他是赵天磊的心腹,行事狠辣,手上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而赵天磊,正是本次项目违规操作的幕后主使,也是一步步将我逼上绝境的元凶。我手中所有证据,全都直指他的所作所为。
“侯工,别再无谓挣扎。”
黑暗中传来赵海涛的声音,被狂风骤雨切割得断断续续,骨子里透出刺骨冷意,“把东西交出来,还能保你平安脱身、从此消失无踪,没人能查到踪迹。若是执意硬扛……”
话音停顿,一声阴冷的笑声穿透雨幕,比冰冷江水更让人胆寒。
“你母亲和妹妹,今晚别想安稳度日。”
这句话让我浑身剧烈一颤,攥紧档案袋的指节泛白,指腹用力到泛出青紫色,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尖锐刺痛清晰传来。
单单针对我,我尚能咬牙忍耐;可他们竟拿我的家人作为要挟,瞬间一股近乎失控的戾气直冲眼底,胸口一团火气翻涌,冷热交织,堵得喘不过气。
“赵天磊人在哪,让他亲自出来见我!”我放声嘶吼,嗓音沙哑颤抖,大半声响都被暴雨吞没,“所有恩怨全都冲我来,不准打我家人的主意!”
“冲你?”赵海涛缓步从阴影走出,雨水打湿他的黑发,紧贴额头,一双眼眸阴鸷毒辣,如同蛰伏的毒蛇,“侯天宇,你太高看自己。磊哥给你两条路,要么签字配合,要么,永绝后患。”
他步步向前,踩碎地面积水,溅起层层水花,每一步落下,都像重重踩在我的心跳之上。另一道高大身影紧随其后,面上遮盖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冷漠双眼。
我心里清楚,今日我很难平安离开这座桥。
从我拒绝配合签字、私下收集证据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一条险路。只是我未曾料到,他们下手如此迅速、手段如此歹毒,不留半分缓和余地。
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粗糙的石桥护栏,寒意透过湿了的衣衫侵入皮肉,浑身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护栏之下,便是流速湍急、深不见底的大江。
一旦失足坠落,转瞬就会被江水吞没,隔日只会流传一则无人关注的失足落水失踪消息。甚至他们还能颠倒黑白,将一切归咎于我自知过错、心生轻生念头。
届时我背负污名离去,家人受尽旁人指点,所有证据彻底湮灭,赵天磊依旧身居高位,安稳享用非法所得,自在度日。
我不甘心,就算坠入深渊,也绝不甘心!
“你们难道不惧世间公理吗?”我声音不住发颤,却依旧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质问,“法网恢恢,你们所作所为,迟早会公之于众,难逃惩处!”
“公理?”赵海涛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在这里,赵总就是规矩。侯工,往后若是还有机会,别这般死守原则。”
话音落下,他骤然提速,径直朝我猛扑过来。
我慌忙将档案袋死死护在怀中,转身想要往另一侧桥头逃窜。常年伏案办公,我的体力本就孱弱,再加上雨夜桥面湿滑,心绪慌乱之下脚下一崴,整个人踉跄前倾。
短短一瞬的破绽,彻底断送逃跑机会。
一只粗壮手臂猛地扣住我的后领,如同拎起弱小牲畜一般将我强行拽回,另一人堵住前方去路,前后夹击,再无半分逃生空间。
“把东西交出来。”赵海涛压低声音,浓烈的敌意扑面而来。
我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双臂死死护住怀里的档案袋。这是我唯一的筹码、唯一的希望,就算我遭遇不测,只要证据得以留存,终有一日能够揭露所有真相。
“好言相劝不听,非要自讨苦吃。”
赵海涛眼底凶光毕露,一记重拳狠狠砸向我的腹部。
剧烈痛感瞬间炸开,整个人仿佛被重型车辆撞击,身躯不受控制佝偻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眩晕感席卷脑海,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松开护住档案袋的手。
第二记重拳紧随而至,重重落在胸口,骨骼传来酸胀撕裂般的痛感,我闷哼一声,口腔泛起淡淡的咸,混着雨水滑入唇间,滋味难捱。
“夺下来!”赵海涛冷喝一声。
身旁那人立刻伸手,抢夺我怀中的档案袋。我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蹬踹,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明知反抗徒劳,依旧不肯放弃。
混乱拉扯之间,对方手肘狠狠撞上我的太阳穴。
嗡——
尖锐耳鸣骤然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惨白,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模糊,雨声、风声、两人的呵斥声,全都化作一团沉闷嗡鸣。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脱离地面悬浮半空。
我清晰察觉到怀中档案袋被强行夺走,两条胳膊被人抬起,随即一股巨力猛然向前一抛。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狂风在耳边呼啸,冰冷雨水拍打脸颊,意识如同被无形力量缓缓剥离了身躯。
我坠下去了。
自临江大桥,坠入漆黑刺骨的江水之中。
身体重重撞击水面,巨大冲击力瞬间剥夺全部感知,刺骨冰冷、窒息感一同席卷全身。江水疯狂灌入口鼻,呛得五脏六腑翻搅,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无边黑暗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张开巨口,将我彻底包裹。
我撑不住了吗?
妈……雨婷……
对不起。
我没能替你们讨回公道,也没能好好护住你们。
意识彻底沉沦前,视线模糊望向桥面,两道黑影伫立护栏边,漠然注视我沉入江中,随后转身消失在滂沱雨幕里。
奇怪的是,本该被夺走的档案袋,竟有一道淡金色微光虚影依附在我的丹田之上,随我一同坠入深水之下。
大雨未曾停歇,江水奔涌不息。
桥面重归死寂,方才那场步步紧逼的逼迫,仿佛从未发生。唯有路面积水中残留几缕淡红水痕,转瞬被雨水冲刷稀释,消失得无影无踪。
凡人一段旅途,渺小得如同尘埃。
我有太多的遗憾和无奈,最终还是一命呜呼了。
可接下来一个我从未听闻、无从想象的异世,一段冰冷诡谲的全新际遇,方才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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