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翻涌的漆黑魇雾还在不断向外蔓延,那股阴冷刺骨的邪祟气息顺着缝隙钻进我的魂核,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魂魄每一寸肌理里。
雾里那道阴恻恻的笑声还在持续,带着蚀骨的贪婪:“六世破碎的造梦本源,我等候千百年,如今夜游神不在,我看谁还能护你!”
我下意识往后飘退,胸口那团混沌金光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一层淡金色光幕挡在身前,隔绝扑面而来的魇毒黑雾。可我只是一缕刚离体的凡魂,没有半分修行根基,本源金光根本撑不了片刻,随时都会崩碎。
恐惧死死攥住我的心神,脑海里瞬间闪过凡世惨死的画面,赵海涛的拳头、冰冷江水、桥上冷漠的黑影,如今又添上这潜藏在玄梦府地底的未知魇魔。我难道刚踏入梦界,就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母亲苏兰、妹妹侯雨婷还在凡界等着我,赵天磊的滔天罪孽还未清算,五行塔那破碎的残魂低语还没有答案,我不能就此消散。
就在金色光幕即将彻底碎裂的前一秒,身前闪现一白衣女子,她脚步轻抬,周身流转的青光化作一整片澄澈如水的光墙,直直压向地底涌出的魇雾。
同时她看向我轻声吐出一字:“退。”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霸道凌厉的术法轰鸣,可那层光墙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漆黑魇雾如同冰雪遇烈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地底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那道阴冷的笑声戛然而止,残留的黑雾疯狂缩回地砖缝隙,再也不敢冒头半分。
庭院里缓缓平复,方才那股窒息的危机,转瞬消散无踪。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地,魂体依旧控制不住在微微发抖,抬眼看向身前女子,心底的疑惑堆叠得如同山岳。她只是轻飘飘一个字,便将那足以轻易撕碎我的魇魔逼退,这份力量,早已超出我对魂魄、阴神所有浅薄认知。
她缓缓落地,转身看向我,方才眼底的凛冽尽数褪去,重新只剩绵长温柔,只是那温柔之下,藏着数不清的孤寂与苦楚,像是独自守在这片梦界,熬过了无穷无尽的岁月。
她温和的说道:“刚现身的只是幽魇麾下蛰伏的爪牙,它早在你混沌本源出世之时便有所感知,一直潜藏在玄梦府地底伺机偷袭。”
“夜游神在府门前时,它忌惮神祇气息不敢露头,待到夜游神离去,便迫不及待出手。所幸只是一缕分身残魂,并无十足战力,不足以真正伤及你。”
幽魇,这个名字被她轻声道出,牢牢刻进我的意识深处,又是一个全新的未知威胁。
我连忙开口抛出藏在心底无数问题:“幽魇是谁?为何非要夺我的本源?你方才说等我六世,我们从前究竟是什么关系?夜游神说有人托付他护我,那个人,是不是你?还有我魂体里一闪而过的‘五行塔、残魂归位’,到底是什么隐秘?”
我将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积压许久的迷茫、不安、惊悚全部倾泻而出。
女子安静听完我所有追问,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怅然。
“六世轮回的因果纠葛、五行塔封存的破碎残魂、幽魇联合黑暗神筹谋的阴谋,如今都不是可以告知你的时机。”她语调舒缓,温柔安抚着我躁动的魂体,“倘若我此刻将真相全盘托出,天道法则会引动劫雷劈击你的魂体,你现在根基孱弱,根本扛不住天劫的重创。你只需记住,我名玄清,执掌整片玄魂梦界,是玄梦府唯一府君,更是六世轮回之前,与你相伴共生之人。等你修行入门,魂体足以承受天道反噬的那天,所有尘封往事,我会一字不差全部告知于你。”
玄清。
我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玄梦府君,等候我六世的故人,也是眼下唯一能护住我的依靠。可越是这般,心底的悬疑感越是浓重,六世相伴,为何会生生分离,让我轮回受尽苦难,含冤惨死?
玄清似是看穿我心底的郁结,抬手一点,一缕柔和的梦力渡入我的魂体,瞬间抚平我魂魄里残留的惊惧与戾气。
“你如今只是一缕凡魂,无修为、无手段,连自保都做不到,谈何探寻过往真相,谈何重返凡界洗刷沉冤,守护你的家人?”她抬手指向府门外成片灰白石屋,也就是方才夜游神带我路过的托梦司,“接下来一段时日,你需要前往托梦司,担任录梦吏,熟悉梦界运转规则,梳理凡界万千执念梦境,借凡人梦境逸散的纯净梦力稳固你的魂体根基。”
录梦吏,方才我亲眼见过那些麻木空洞的魂魄日复一日抄写梦册,心底难免生出抵触。我不想如同傀儡一般困在此处抄写梦境,我想要力量,想要尽快寻到了结凡尘恩怨的办法。
玄清看出我的抗拒,轻声解释:“寻常滞留梦界的孤魂,因果断绝,只能终生困守托梦司换取微薄梦力苟活,可你不同。你身负混沌造梦本源,记录梦境对你而言不是桎梏,而是最好的修行打底。每梳理一段善恶梦境,你便能参悟一丝梦道法则,积攒足够梦力之后,我便传你正统梦修功法,带你踏入修行之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添上一层让我心头一紧的惊悚警示:“另外,托梦司之外的迷梦瘴深处,遍布魇魔巢穴,幽魇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源源不断派遣魇魔窥探你的踪迹,在你未成修行之前,万万不可独自离开托梦司与玄梦府划定的安全区域,一旦误入瘴林深处,无人能及时救你。”
我牢牢记下告诫,随即询问凡界亲人安危:“夜游神三日后来告知家中近况,赵天磊会不会加害我母亲与妹妹?”
提及我的家人,玄清眼底柔和几分,指尖凝出梦丝,映出凡界小城模糊虚影。“阳间律法束缚,赵天磊只敢谎称你失踪,不敢明目张胆行凶,却必会暗中刁难。我会托梦警示她们自保,只是我不可过多干涉凡界世事,最终安危还要依靠她们自己。”
听闻此言我稍稍安心,心底暗下决心尽快修成梦道,跨界守护家人。交代完毕,玄清取出一卷泛着乳白光晕的《录梦基础要则》送至我身前,册页流转安定魂魄的梦纹。
“此**载录梦规矩、分辨执念、抵御魇瘴的法门,你即刻前往托梦司报到。切记藏好混沌本源气息,托梦司潜藏黑暗神收买的游魂,本源外泄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躬身郑重道谢,持册顺着玄清开辟的光雾通路离开玄梦府。
我手持《录梦基础要则》,顺着光雾通路缓缓飘出玄梦府大门,两侧伯奇石雕依旧赤红双目注视着我,只是再无释放魇雾的举动,想来是方才玄清出手,已经留下禁制,不再随意试探我的魂魄。
走出玄梦府范围,周遭温润的清梦之力淡去,外围迷梦瘴的阴冷气息再次席卷而来,好在夜游神留给我的那一缕幽绿灯火环绕在魂体四周,形成一层薄薄防护,隔绝瘴气侵蚀。
成片灰白色魂石搭建的托梦司石屋再次出现在眼前,无数空洞麻木的孤魂在屋舍之间穿梭,每一缕魂魄都捧着半透明梦册,伏案书写,笔尖划过册页,留下淡灰色的梦影字迹。
我循着《录梦基础要则》指引,来到托梦司正中一间主事石屋,屋内端坐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魂,周身气息平淡,没有半分力量波动,正是管理所有录梦吏的托梦主事。
老魂抬眼空洞的双目扫过我的魂体,察觉到我身上裹挟的玄清专属清梦气息,没有多问身份,只是抬手递来一卷空白梦册与一支以梦蝶翅骨打造的笔。
“新来的录梦吏?玄梦府君亲自吩咐过,分配你西侧第三间静室,每日需要记录三十段凡界梦境,梳理执念善恶,日落之前上交梦册,若是缺漏、混淆梦境,便会扣除当日梦力,魂体日渐衰败。”老魂声音干涩沙哑,毫无情绪,说完便低下头,重新埋首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梦册,再也不理会我。
我接过空白梦册与蝶骨笔,转身飘向西侧第三间静室,静室狭小,仅摆放一张石案,四面墙壁刻画着隔绝魇雾的简易符文,勉强算得上一处安稳修行之地。
落在石案前,我缓缓翻开手中《录梦基础要则》,上面的文字并非凡间汉字,而是流转光影的梦纹,我的混沌本源天生能读懂这类文字,一目扫过,便尽数印入魂海。
典籍之中写明,凡界生灵入睡之时,心神会衍生独立梦境,梦境分为善梦、怨梦、贪梦、杀梦四大类,录梦吏需要将每一段梦境完整记录,区分执念轻重,标注其中潜藏的祸福预兆,汇总上交玄梦府,用以维系梦界与凡界之间的平衡。
若是遇上怨念深重、暗藏杀心的凶梦,便要单独标记,传递给玄清,由府君出手净化,避免怨念汇聚滋生魇魔。
我提起蝶骨笔,指尖梦力微微催动,笔尖自动浮现淡灰色光痕,凡界万千细碎梦境如同流水一般涌入我的感知:苦读书生盼功名、老妇思念游子,也有小人谋财害命,无数含冤之人夜夜困于噩梦中。我静心誊录,每记录一段梦境,纯净梦力便汇入魂体,滋养胸口金光,虚弱的魂魄日渐充盈。
待到中段,一段凶梦骤然闯入感知,是我惨死那日的画面!
我魂体猛地一颤,蝶骨笔险些从指尖滑落,心底积压的愤怒、委屈、不甘瞬间翻涌,梦境之中,赵天磊躲在远处轿车之内,冷眼旁观全程,嘴角挂着残忍得意的笑意,甚至抬手拨通电话,吩咐旁人抹去所有现场痕迹,还要捏造我贪腐畏罪自杀的谣言。
更让我心头一寒的是,梦境末尾,赵天磊拨通另一个号码,言语之中提及要寻机会前往我家中,以我失踪为由,假意安抚,实则打探我是否留有备份证据,若是发现线索,便要对母亲与妹妹下手。
惊悚感瞬间席卷全身,原来赵天磊从未打算放过我的家人,眼下我困在梦界,无力跨界阻拦,若是真让他找到机会,我如何能心安?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按照规则将这段凶梦重点标记,标注重度杀念、暗藏加害家属的隐患,笔尖梦力加重,将梦境细节完整记录在册。
就在这段凶梦书写完毕的刹那,静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几乎融入迷梦瘴风声的细碎脚步声,没有魂魄该有的淡薄梦力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漆黑魇气,顺着门缝缓缓渗透进来。
我心头骤然一紧,手中蝶骨笔瞬间停住,胸口混沌金光下意识亮起,警惕地望向紧闭的石门。
门外潜藏的,是幽魇派来的魇魔?还是被黑暗神收买的游魂探子?它暗中窥探我的梦册,究竟想窃取什么信息?
我如今仅仅只是一名刚入职的录梦吏,没有半分自保术法,狭小静室四面的符文只能抵挡浅层瘴气,根本拦不住蓄意偷袭的邪祟。
门外的魇气越来越浓郁,细碎的阴笑隔着门板隐约传来,步步紧逼的危机笼罩全身,我攥紧手中蝶骨笔,脑中飞速思索应对之法,可脑海之中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防身手段。
玄清此刻远在玄梦府庭院,相隔大片托梦司石屋,感知传递需要时间,夜游神还要两日才会重返梦界,眼下无人能及时前来援护。
暗处的威胁步步紧逼,凡界家人危机暗藏,六世轮回、五行塔的真相遥遥无期,幽魇与黑暗神的爪牙已经步步围堵,我一缕含冤孤魂,困在这吉凶难料的玄魂梦界,前路布满无法预料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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