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最烈的日头悬在头顶,毒辣的阳光烤得破庙前泥地发白冒烟,热气往上翻涌,呛得人喘不过气。
陈默的笔尖稳稳落纸,沙沙轻响再度响起,和之前二十天里的每一笔一模一样,平稳、沉实,不带一丝杂念,仿佛周遭的酷暑喧嚣,全都与他无关。
他刚画完一张符,指尖轻轻压着纸角,缓缓吹了口气,将符纸翻面,准备归类。
左侧废纸堆得最高,中间稍少,最右侧仅有十几张——那是他二十天里,唯一感知到灵气异动的珍贵尝试。
他伸手去拿新纸,动作连贯,未曾有半分停顿。
就在这时,庙门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腐朽的木框被一脚狠狠踹开,碎木渣子四处飞溅,尘土猛地扬起,在烈日下翻腾。
三道身影死死堵在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来,拉出三道粗壮狰狞的黑影,如同猛兽般,直直压在庙内地面,笼罩住陈默。
走在最前的年轻人满脸横肉,肩宽背厚,赤着黝黑上身,腰间别着一根粗短棍,面目凶戾。
他一脚重重踏进庙里,鞋底狠狠碾碎几片散落的黄纸,发出刺耳的脆响。
“哟,这破地方还真有人窝着?”他咧嘴狞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语气极尽轻蔑,“我还以为是哪个野狗窝呢!”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挤了进来,一人拎着铁链哗啦啦作响,一人抱臂冷笑,目光扫过庙内狼藉,最终落在陈默身上,满是不屑。
陈默头都没抬。
他的手依旧按在刚画完的符纸上,指节微微泛白,手中毛笔未曾放下,浓黑墨汁在笔尖凝成一点,将滴未滴,稳如泰山。
王二狗往前踏出两步,靴子重重踩在一张废符上,脚底用力碾了两下,黄纸瞬间皱成一团,边缘撕裂。
“喂,你!”他冲陈默厉声嘶吼,“聋了?老子跟你说话,你敢不应?”
陈默缓缓抬起眼。
他的眼神极静,没有愤怒,没有畏惧,没有波澜,就那么平静地盯着王二狗,像在看一块挡路的顽石。
王二狗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火气暴涨,凶态毕露:“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当场抽烂你这张脸?”
他猛地抬腿,一脚狠狠踹向石案!
“砰——!”
沉重的石案被踹得轰然侧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砚台瞬间摔裂,墨汁泼洒一地,黄纸四散飞起,像一群受惊的枯蝶,飘落在地面、墙角、倾颓的神像脚下,狼藉一片。
陈默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扑上去争抢,没有怒吼质问,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一地混乱。
几张符纸被泼上墨汁,几张被踩上泥印,还有几张边缘焦黑——那是他最接近成功的痕迹,此刻,尽数被毁。
王二狗叉腰喘着粗气,气焰嚣张到极致:“这破庙,从今往后归老子管!你一个外来的丧门星,想在这儿住,也行——每月五十文保护费,现钱,一文都不能欠!”
他狞笑着,一脚踩在最近的符纸上,用力碾得稀烂:“不然,老子就打断你的腿,把你连人带笔,一把火烧干净!”
陈默默默蹲下身。
他第一时间捡起母亲留下的旧毛笔,小心翼翼拍掉灰尘,贴身放进怀里,护得极紧。
而后才一张张拾起散落的符纸,依旧按习惯分类:左边彻底损毁,中间尚可修复,右边留存珍贵尝试,一丝不苟。
王二狗冷眼看着,嗤笑出声:“还捡?这些破纸能当饭吃?能换灵石?能让玄天宗收你?”
他弯腰抓起一张符纸,随手一撕,“啪”地撕成两半,甩在陈默脸上:“废物!全都是废物!”
陈默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却依旧没说话,继续低头捡拾。
“听见没有?”王二狗厉声呵斥,“五十文!三日后老子亲自来收!少一个铜板,老子弄死你!”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死死盯着陈默,放狠话:“告诉你,老子背后有黑风寨!寨主是我干爹!你敢耍花样,不光你要死,整个青牛镇都得跟着遭殃!”
“知道什么叫马踏平川吗?到时候,别说你这破庙,全镇鸡犬不留!”
话音落,他哈哈大笑,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临出门前,还故意撞歪门框,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脚步声远去,庙前重归安静。
陈默仍跪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边缘焦黑的符纸。
纸面上一道细微裂痕,是昨夜画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张雷火符时,笔锋微颤留下的痕迹,这张符,曾轻轻抖动过一次。
他慢慢将它,放进最右侧那摞。
而后站起身,走到翻倒的石案旁,双手扶住边缘,用力往上推。
石案沉重,他肩膀绷紧,手臂青筋微起,一点点将石案搬回原位,稳稳放平。
他取下衣袖,仔细擦拭案面,墨渍、尘土、脚印,一点一点擦得干干净净,动作很慢,却每一下都稳。
又从墙角取出备用黄纸,平铺在案上,指尖抚平每一道褶皱。
打开新墨块,蘸水细细研磨,墨色渐浓,清香散开。
拿出另一支毛笔,试了试笔锋,微微点头。
笔尖悬于纸上。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
庙外,蝉鸣聒噪,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狗吠、孩童嬉闹,青牛镇依旧平静琐碎。
庙内,只剩他一人,孤身独坐,守着一纸一笔。
落笔。
沙沙——
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却清晰入骨,一笔一划,如同刻进命里。
他画得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笔落下前,都停顿半息,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压制心底缓缓升起的锋芒。
手指稳如磐石,可指尖,正在微微发烫。
王二狗的嘶吼,还在耳边回荡:
“五十文!”
“打断你的腿!”
“黑风寨!马踏平川!”
他没抬头,没加速,画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口气,拿起符纸对着光一看。
纹路完整,转折流畅,可纸面依旧死寂,无光无热,毫无反应。
他轻轻摇头,将符纸放入左侧废纸堆。
放下笔,双手交叠垂在身侧,静静站了三息。
再抬手,取来清水,倒入砚池残余墨渣中,轻轻搅动。
将毛笔浸入水中,洗刷三遍,不多不少,洗毕甩干,小心收好。
换笔,蘸墨,铺纸。
他始终低垂着眼帘,可当“王二狗”三字第三次在心底浮现时,忽然猛地抬头。
目光穿过破庙缺口,直直望向镇口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很清楚,那个人,一定会再来。
三日后。
他会带着威胁,带着践踏,带着自以为是的嚣张,再次破门而入。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笔在手,纸在案,心在道。
陈默缓缓低头,右手执笔,悬于新纸之上。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睑上,映出一道淡青色的影。
笔尖微颤,即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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