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屋顶残破漏风,清晨微光从瓦片缝隙斜插而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在陈默苍白的脸颊上。
他纹丝不动。
右手掌骨依旧肿胀高耸,缠着的粗布早已发黑发硬,血与汗浸透凝结,结成一层冰冷的硬壳。
三指执笔的姿势,早已刻进骨髓——拇指废了,便用食指压杆、无名指托底,全靠腕力死死撑住每一笔的分寸。
笔尖蘸墨,极少极省,只沾半毫,画一张符,便省一次墨,这是九百九十九个日夜,硬生生磨出来的生存规矩。
第一张符,落笔歪了一线,他立刻停住,盯着那道不顺的纹路看了两息,指尖一扯,干脆撕掉,重来。
第二张,稳了些许。
第三张,指尖骤然抽筋,笔锋猛地一抖,在转折处划出一道细痕。
他没有急着扔掉,而是盯着那道错痕看了许久——这已是第七次,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偏差。
他缓缓闭眼,回忆昨夜那一瞬的心神波动,仿佛有清风穿过指尖,又像一簇小火苗,在血脉里轻轻跳了一下。
睁开眼,再落笔。
这一笔,终于顺了。
他将符纸归入左侧废堆,动作平稳如常。
三年来,这张石案前,不知堆过多少废纸,如今墙角废纸早已高垒如山,黄纸泛黄发脆,有的被雨水泡烂,有的被老鼠啃边角,可每一张,都画满了雷火符纹。
王二狗,来得比昨日更早。
庙门还未响,陈默就听见了皮靴踩碎瓦砾的声音,沉、钝、带着恶意的节奏,一步一步逼近。
他没有抬头,继续指尖抚平新纸。
“砰!”
庙门被一脚踹开,狂风卷着沙土扑进庙内,吹得案上黄纸哗啦作响。
王二狗站在门口,逆着天光,影子拉得老长,死死盖住半张石案。
他手里拎着个粗布袋,随手晃了晃,里面传出米粒碰撞的细碎轻响。
“哟,还活着?”他咧嘴狞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我还以为你早饿死在这破庙里了。”
陈默没有应声,笔尖缓缓落下。
王二狗几步上前,一把掀翻案台边缘的半碗清水,水渍泼在地面,瞬间洇湿了几张刚晾好的符纸。
他蹲下身,伸手就去抢陈默怀中贴身藏着的旧毛笔。
陈默侧身急避,背脊狠狠撞上残墙,震下一片灰土。
“还躲?”王二狗冷笑不止,“老子今天不打你,也不砸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将粗布袋狠狠摔在地上:“给你留了三把米,够你熬三天。三天后,我要你交一百文钱,少一个铜板,我就把你娘留下的这支破笔烧了,当着你的面,一根一根,烧成飞灰!”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靠墙静坐片刻,才慢慢挪回石案前。
他捡起被掀翻的石砚,抹去尘土,从角落舀来一点残水,轻轻搅动,重新调墨。
三把米,三天的命。
他数了数怀里剩下的黄纸,只剩七张。
画一张,便少一张,省一张。
春雨连绵,一连下了五天。
庙顶漏得厉害,水滴砸在案台上,洇湿刚画到一半的符纸。
陈默脱下外衫,单手撑在头顶挡雨挡风,另一只手依旧执笔不停。墨迹被水汽浸得发晕,他便放慢笔速,一笔一划,死死压住颤抖的腕力。
雨停那晚,狂风大作,吹散了晾在墙边的三张半成品。
他跪在冰冷地面,一张张捡回,拂去泥尘,叠好放进废堆。其中一张边角焦黑,是前日打翻油灯所烧,他摸了摸那处焦痕,没扔,悄悄夹进了新纸堆里。
夏至酷暑,热得连蝉都噤声。
墨干得太快,刚落第一笔,第二笔还未跟上,纹路便已干涸。
他改用细笔慢描,每一笔落下,都等墨彻底渗入纸面,再动下一笔。
手指血泡破了又起,茧子厚得能刮下一层皮。夜里,他坐在门槛上,把手浸在井水里,泡到麻木,第二日照样握笔。
秋风萧瑟,卷走了他最后一块松烟墨。
他在镇外荒坡找了三天,挖出几块含炭黑石,碾碎加胶,自制墨块。
第一块不成形,写字断墨;第二块太涩,笔锋滞涩;第三块勉强能用,颜色偏灰,却至少能落纸。
他画了十七张,废了十五张。
第十八张时,笔势忽然一顺,仿佛体内有股气流跟着笔走,从肩到肘,从腕到指,最后在指尖轻轻一颤,像碰到了无形之物。
他顿住笔,心神微凝。
刚才那一瞬,绝不是错觉。
一丝极淡的气感,从指尖逸出,撞上空中游离的灵气,轻轻一触,随即消散。
他闭眼再寻,再无踪迹。
睁眼画完最后一笔,符纸依旧死寂,仍是废符。
可他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冬雪压塌了半堵墙。
寒风灌进庙内,吹得满地废纸乱飞。
他把案台搬到墙角避风处,用破席围出一方小空间,夜里就睡在案边,醒了便画。
没有炭盆取暖,手脚冻得发僵,他便咬牙一根根掰开手指,搓热再握笔。
有一次,画到第二十三张时,笔尖骤然一顿。
那股气感再次浮现,比上次更清晰,像一根细线,从眉心直通指尖,顺着符纹流淌一圈,收锋时轻轻一震。
他猛地闭眼,捕捉那一瞬轨迹。
再睁眼,笔已落下。
符纸依旧无反应,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那道门槛。
王二狗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五天,每次都带人,每次都要钱。
到后来,干脆不问缘由,进门就翻,抢走神像后藏的半袋糙米,踢翻刚熬好的野菜粥,撕掉墙上符纸当擦脚布。
最后一次,他夺走了陈默仅剩的一块自制墨,临走前啐了一口:“你画这些破纸,能当饭吃?能换命?老子告诉你,整个青牛镇,没人信你,也没人帮你!李村长都不敢吭声,你还能指望谁?”
陈默低头,把最后一张黄纸缓缓铺平。
墨没了,他就用灶灰混水,调出黑浆,蘸笔,落纸。
第一笔,涩滞难行。
第二笔,顺畅些许。
第三笔,指尖再次一颤。
那股气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他开始在画符前闭眼凝神三息,试图主动牵引那股气流,虽无法留住,落笔却愈发沉稳,废符数量骤减。从前一日最多三十张,如今能画四十张以上。
第九百九十八天夜里,他只吃了半块烤红薯。
饿得胃里发空,眼前阵阵发黑。
他靠着墙喘了口气,依旧撑着起身,铺纸,执笔。
画到第三十七张时,指尖气感骤然强烈,像有火种在血脉里点燃。
他笔锋一沉,最后一笔收锋,心神猛地一震——
整张符纸,微微发烫。
他骤然怔住,低头看向符纸。
纸面依旧无光,可触手温热,像晒过太阳的老砖。
他静坐三息,轻轻将符纸放入废堆。
不是成功,却也绝不是失败。
他知道,快了。
第九百九十九天清晨。
他醒来时,浑身冰冷刺骨。
昨夜寒风掀翻屋顶残瓦,碎屑落了满案。
他扶着墙缓缓站起,手抖得厉害,脚步虚浮,胸口像压着巨石,呼吸短促艰难。
他默默扫去案上碎瓦,撕下衣襟最干净的一角,仔细擦拭石案,一遍,两遍,三遍。
母亲教他的规矩,九百九十九天,一天未落。
他取出母亲留下的旧毛笔,轻轻放在案头正中,笔尖朝前,如同供奉至宝。
而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黄纸。
纸边磨损,是反复检查过无数次的一张。他平铺于案,四角抚平,指尖压住每一道褶皱,直到纸面平整如新。
他缓缓坐下,深吸三口气。
空气冷得刺肺,他毫不在意。
闭眼。
三年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玄天宗门前的羞辱、破庙二十天不眠、王二狗的铁靴、断裂的掌骨、滴血补纹的符纸、被烧的墨、被抢的粮、被撕的符……还有李村长偷偷放的粗饼,雨夜无人知晓盖上的草席。
所有情绪,尽数沉底。
睁眼。
眸光如刃,沉静似渊。
他提笔,蘸墨——最后一点灰浆,不多不少,刚好够画一张符。
悬腕。
笔尖,对准黄纸**。
即将落下,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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