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切进破败山庙,穿透檐角蛛网,落在缺角的空墨碟边缘,映出一道刺目的细长亮线。
朽坏的木梁柱爬满暗绿霉斑,风一吹便簌簌落灰,庙内只剩一方磨平的石案,寒酸得只剩凄凉。
陈默的手静静搭在碟沿,指尖沾着最后一丝灰浆残痕,干涩粗糙,是三年执笔磨出的厚茧。
他垂眸盯着怀中,三张符纸贴身藏在粗布衣料内,隔着单薄布料,能清晰摸到三道强弱分明的温热。
第一张符光最盛,余温灼人;第二张稍暗,暖意平和;第三张几乎只剩纸面泛着淡红,热气微弱。
三者差距,清晰如刻。
他纹丝不动。
右手垂在身侧,曾经断裂的掌骨处依旧泛着僵麻,每一次微动都带着细微钝痛,却早已不影响执笔。
左手平放在石案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母亲留下的旧笔杆,温润光滑的肌理,是三年九百九十九天日夜擦拭磨出的痕迹。
笔尖吊坠封着一撮青牛镇的故土,密不透风,藏着他唯一的念想,从未开启。
他比谁都清楚,刚才画出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靠珍稀灵材激发,不是借宗门外力强推,只是灶膛灰调的粗墨,刮平复用的废纸,连符纸都是自己攒了半月的边角料。
可它就是亮了,就是烫了,就是将稀薄灵气死死锁进了符纹之中。
这意味着,只要这支笔不断,他就能一直画下去。
哪怕无灵根被宗门逐弃,哪怕全镇人唾骂他是疯子,哪怕穷到连一张正经符纸都买不起,他也绝不会停。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膀未曾松懈半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崖边不肯弯折的枯竹。
他抬手,准备画下一张。
可墨碟空了,符纸没了,连一丁点灰浆都不剩。
但他闭着眼都能画出符纹,每一笔起落、每一道纹路,都刻在骨血里。
他只需要时间,去换材料,去继续坚持。
三年九百九十九天,差一天便是整千日,他不想,也不能停。
就在此刻,庙门轰然炸开!
腐朽的木门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四射,老化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断裂尖啸,整扇门朝内轰然倾倒,砸起漫天黄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立着王二狗,一脚踩在门槛碎木上,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粗木棍,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汉子,有的拎着砍刀,有的握着铁叉,还有人扛着粗麻绳索,黑压压一群人堵住整个庙门,长长的黑影压下来,直接吞掉了陈默脚前的最后一抹光斑。
王二狗咧嘴狞笑,牙缝里卡着昨夜赌坊的烟丝,恶臭扑面而来:“哟,这不是咱们青牛镇的‘符师’吗?听说你这几天,画出名堂了?”
陈默连头都没抬。
他的目光从空墨碟缓缓移到石案,那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废纸,和一块干涸发硬的灰团。
随即他慢慢抬眼,看向王二狗,眼神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分涟漪。
“老子刚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钱。”王二狗跨步踏入破庙,靴底狠狠碾过地上的碎木,发出咯吱脆响,“听人说,你这破庙里能画出带光的符纸?值不值钱?十两银子,立刻拿来,今天这事就算了。”
石案前,一片死寂。
无人回应。
王二狗眯起三角眼,几步冲到石案前,低头扫了一圈,不见符纸踪迹:“东西呢?藏哪儿了?给老子拿出来!”
陈默端坐不动,连身形都未晃一下。
王二狗勃然大怒,猛地伸手一把掀翻石案!
破碗滚落摔碎,灰块碎成漫天粉末,废符被他疯狂抓起,撕得粉碎,扔得满地都是。
忽然,他瞥见陈默怀里鼓起的一角黄纸,眼中凶光乍现。
他一把狠狠扯出!
那是一张尚未完全冷却的雷火符,表面红光虽褪,符纹却依旧隐隐发烫,指尖能摸到微弱的灵气波动。
王二狗愣了一瞬,随即发出狰狞狞笑:“还真有点门道?”
话音未落,他当着陈默的面,将符纸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摔在泥地上,抬脚猛踩,来回疯狂碾踏!
直到那团符纸变成黑糊糊的烂泥,黏在地上,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才收脚。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配叫符?”他啐了一口浓痰,满脸不屑,“十两银子,少一个铜板都不行!明天交不出来,我就剁了你这双手,看你还怎么画符!”
陈默的左手,终于动了。
五指缓缓收拢,死死攥住母亲的旧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根根凸起,狰狞可怖。
笔杆在掌中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压抑。
他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符纸,看着王二狗沾满泥污的鞋底,看着周围十几双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疼。
可他没说话。
也没起身。
王二狗见他沉默不语,冷笑一声,转身对身后手下挥手:“围住他!别让这小子跑了!”
十几人立刻蜂拥上前,呈半圆将陈默死死围在**。
有人用木棍抵住他的肩头,有人站在背后掐住桌角,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空气变得浑浊不堪,汗臭、铁锈味与尘土味混在一起,呛人至极。
陈默独坐**,如陷牢笼,四面八方全是刺骨的敌意。
“听见没有?”王二狗走回石案前,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指着陈默的鼻尖,恶狠狠呵斥,“十两银子!明早太阳出来前,送到我家门口!不然——”
他忽然弯腰,脸贴到陈默面前,声音阴恻恻的,带着刺骨的狠厉:“我就把你这双画画的手,一根一根掰断,扔进野猪窝喂食!让你下半辈子只能用嘴叼笔,可惜啊,嘴也得先割了舌头才行!”
陈默终于抬眼。
目光直直撞向王二狗,不闪不避,不退不躲。
那双眼眸,不像少年,更不像凡人,像一块深埋地底千百年的寒铁,冷硬、沉实,经得起千锤万打,烧不熔,砸不碎。
王二狗心头莫名一悸,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想狠狠扇过去。
可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
这小子太静了。
当年掌骨被打断时不哭不求,粮食被抢、符稿被毁时不争不吵,如今被人围堵、符纸被踩烂,居然还能稳坐如山。
这种死寂的沉默,比歇斯底里的嚎叫,更让人毛骨悚然。
“装什么死?”王二狗悻悻收回手,转而一脚踢翻矮凳,大剌剌坐上去,木棍横架在膝头,“我给你一夜时间。明天不来送钱,我就亲自来取你的手!”
他说完,环顾四周手下,厉声吩咐:“都给我记住了!这小子会画发光的符,说不定能卖大钱!盯紧点,别让他偷偷卖给别人!”
人群角落,站着一个始终低头的汉子,袖口露出一截黑布缠臂,神色诡异。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地上被踩烂的符纸残迹,又飞快瞥了眼陈默贴身藏符的位置,嘴唇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无人察觉。
王二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恶狠狠撂下话:“走!让他好好想想!”
临出门前,他回头瞪了陈默一眼,咬牙切齿:“记住,明早——我要看到银子!”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破庙的门只剩半扇歪挂在轴上,风从缺口疯狂灌入,吹动地上的碎纸屑漫天飞舞。
尘土缓缓沉降,金色的阳光重新铺进庙内,温柔地照在陈默平静的脸上。
他依旧端坐原地。
左手死死攥着旧笔,右手垂在身侧,虎口处是常年磨笔留下的厚硬老茧。
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均匀平稳,唯有眼底深处,一簇火苗悄然燃起,压在沉默之下,藏得极深,未被任何人窥见。
他低头,看向空荡荡的石案。
墨尽,纸绝,心血所画的符,被彻底毁尽。
可他记得每一笔符纹的走向,记得灵气如何从眉心出发,经肩井、过曲池、入内关,最终聚于笔尖。
记得辅纹一百零八条,少一道不通,多一道反噬。
记得封印收锋时,那一瞬的震颤,和符纸活过来般的灼热滚烫。
他清楚,自己还能画。
只要他还活着,这支笔就不会停。
陈默缓缓松开左手,将母亲的旧笔轻轻放回石案正中,笔尖朝向庙门,一如三年来每一个清晨的模样。
然后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凝视着那道曾经断裂的旧痕,眼神平静,却藏着焚尽一切的执着。
庙外传来几声犬吠,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起身暴怒。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对着空无一物的石案,面对着残破的庙门,面对着地上那团被踩烂的符纸。
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圈尚未痊愈的淡色血痂,刺目又倔强。
墨尽,纸绝,符毁。
可他的笔,还在。
他的心,还在。
陈默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笔杆。
他准备,画下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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