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道疤。
那个位置,那道横切,分明是。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
他不可能是那个人。
那天晚上,火灾现场,那只手死死握着门把手,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那是绝望。
那是求生的本能。
那是……
那是放手之前,最后的挣扎。
如果他是那个人,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如果他是那个人,他怎么可能站在我面前,笑着说“我等了你三年”?
如果他是那个人。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
摆渡人:墙凉,别贴了。
我一愣。
他怎么知道我在贴墙听那边的动静?
我确实贴了。
就在十分钟前。
我又是一震。
摆渡人:明天家宴,沈淮和林薇都会来。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有好戏。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知道我在听墙。
他知道我睡不着。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回他:什么好戏?
他回:你猜。
我:你站起来?
他:不止。
我:当众揭疤?
他:也不止。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想问: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但我不敢。
我怕答案。
我:那你告诉我。
他:说了就不是好戏了。睡吧,明天你站在我旁边就行。
我:就这么简单?
他:嗯。剩下的,我来。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四个字。
剩下的,我来。
三年来,每次我遇到难事,他都是这四个字。
我来教你怎么查。
我来帮你想办法。
我来陪你熬过去。
可这一次,我忽然不知道,他是来帮我的,还是来。
我不敢想下去。
我回他:好。
然后关机,闭眼。
但一夜无眠。
上午十点。
沈家的家宴设在正厅,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坐满了人。
沈老爷子坐主位,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但一双眼睛看人时还带着当年的锐利。
沈夫人坐他右手边——沈淮的母亲,沈渡的大嫂。
往下是各路亲戚,叔叔伯伯堂兄堂妹,满满当当一桌。
沈淮和林薇,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戏的。
沈淮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薇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比昨天还灿烂。
“哟,念念来了。”她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昨晚睡得好吗?哎呀,我忘了,你那边……不方便吧?”
她说着,捂着嘴笑。
沈淮轻轻拍她的手,假惺惺地说:“别乱说。”
我没说话。
我走到沈老爷子面前,微微躬身。
“爷爷好。”
沈老爷子点点头,打量了我一眼。
“坐吧。”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沈渡还没来。
我的位置在他旁边,空的。
我刚坐下,门外的脚步声就响了。
轮椅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门口。
沈渡推着轮椅,慢慢进来。
他脸上还覆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低着头,穿着深灰色的中式长衫,整个人阴郁又沉默。
轮椅停在我旁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那道疤,我看见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带着一点只有我能读懂的笑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秒。
我看见沈淮的脸色,微微变了。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夫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只有沈老爷子,眯着眼睛看着我们,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
手腕被袖子遮着,看不见那道疤。
但我手心,又开始冒汗。
菜一道道上来,觥筹交错。
林薇坐在斜对面,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打量,带着挑衅。
沈淮倒是很自然,该吃吃,该喝喝,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林薇腰上,时不时轻轻摩挲一下。
我低头吃菜,没理他们。
沈渡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吃到一半,林薇忽然开口了。
“念念,听说你爸在里头?”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得天真无邪:“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起来,随口一问。你爸……还好吗?”
沈淮皱了皱眉,轻轻拉了拉她。
她哎呀一声,捂着嘴:“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念念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桌上的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
沈渡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侧头看他。
他没看我,低着头。
但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字。
忍。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挺好的。”我说,“还有四年就出来了。”
林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那……那就好。”她讪讪地笑。
沈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不满。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念,”他开口,语气温和得像老朋友,“你嫁给我小叔,这件事……我之前确实没想到。不过既然是一家人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他顿了顿,笑了笑。
“毕竟,我们也算……有过一段。”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很轻,但足够让桌上的人听见。
我看见几个堂妹的眼睛亮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渡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又画了一个字。
等。
我继续低头吃菜。
沈淮见我没反应,大概觉得没趣,又转向沈渡。
“小叔,你这腿……这几年还好吗?医生有没有说,还有没有希望?”
他问得很关切,很真诚。
沈渡没抬头。
“没有。”
就两个字。
沈淮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也是,当年那场火……唉,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他说着,眼眶居然红了。
林薇连忙递纸巾,轻声安慰他。
桌上的人,看沈渡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说:“当年那场火,确实多亏阿渡,不然淮儿就……”
又有人说:“阿渡这三年,也真是苦了他了。”
沈夫人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这事以后别提了,都过去了。”
沈淮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妈说得对,是我不好,提这些做什么。”
他举起酒杯,对着沈渡。
“小叔,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当年救我,也谢谢你……这几年,替我在老爷子跟前尽孝。”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现在你也有家了,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沈渡低着头,没动。
桌上的气氛,有一点尴尬。
沈淮举着杯,等了几秒,笑了笑,自己喝了。
喝完,他放下杯子,忽然说。
“对了,小叔,我前几天听说一件事。”
他看着沈渡,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有人说,你的腿,其实早就能走了。”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渡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又画了一个字。
来。
“是吗?”沈渡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淮。
沈淮笑了笑,往后一靠。
“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这三年,都是装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沈渡的腿,又扫过他的脸。
“该不会……脸也是假的吧?”
空气,凝固了。
桌上的人,目光全都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好像在问。
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
像深夜的海。
可那海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握紧他的手。
他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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