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第一个意识到的,是脚还在走路。
黄土路,碎石子硌着脚底,他的腿在走,身体在跟着走,但脑子是空的——空了大概有三五步的时间,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上了,他一脚踩空,差点跌进旁边的车轮。他伸手扶住车沿,手掌压着粗糙的木板,才稳住了。
旁边走着的人看了他一眼:没睡醒?
没事。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土路,让自己先把呼吸摆平。
太阳偏西,光从右边来。周围是路,是树,是前后几辆运粮车,还有七八个穿着破旧军服的兵卒,有人扛着兵器走在车旁,有人压着车辕跟着牲口走。没有人注意他刚才那一脚。
他扶着车沿走了几步,让自己先把呼吸摆平。
有那么几秒,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想——准确地说是脑子不让他想,像是某个开关卡住了,推不动。古代。这是古代,真实的古代,不是梦,不是幻觉,是有重量、有气味、有颠簸的古代。他三十一岁,昨天还在快递中心盯着叉车的路线规划,今天脚下踩的是黄土,旁边拉车的是一头老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开始往上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太阳还有一个时辰落山,他还在路上,他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身边是什么人。崩溃可以之后再崩溃。
他让记忆跑了一遍。
五代十国,昭义军,辎重兵,王旭——前身的记忆散得到处都是,但有几块是清楚的:二十三岁,入伍三年,话少,没什么朋友,被欺负习惯了。大约一周前,被人叫去说要调任,文书给他看了一眼,说是充实押运力量,然后他就出现在了这支队伍里。这趟是押粮去北边的临隘,三天路程,运的是昭义军备仓的粮食。
清楚的就这些了。
他扶着车沿,把周围的东西捋了一遍。
队伍一共四辆车,每辆载了十几袋粮,加上他一共十一个人——两个领头的,一个骑马,剩下的步行跟车。路是黄土路,两边是稀疏的林子,太阳还没落,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天光。他沿着车队慢慢往前走,注意到几件事:粮袋的捆扎方式是松的,颠簸久了会滑;第一辆车的车轴有问题,每隔几十步就会发出一声钝响;领头骑马的人背对着路,一直在跟另一个人说话,没有人在往前看路。
普通人路过大概不会多想。他多想了。
前面多远是歇脚的地方?他问旁边走路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开口,愣了一下才答:快了,过了那片坡地就是,天黑前能到。
过坡地要多久?
两刻吧。你问这个干嘛?
王旭没答,低头重新把车上的粮袋检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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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地到了。
路变窄了,两边的林子靠近,遮住了一半天光。地面从黄土变成碎石,车轮压上去发出沉闷的声音。领队的人这时候才停止说话,把马调慢了,走在前头。
王旭跳下车,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摸了一下车轴。
木头发热,比正常多走了至少半个时辰的热度。他估算了一下,按这个磨损速度,这辆车再走十里不到,车轴会断。断在坡地上,整车粮食就完了。
他走到队伍前边,跟上了领队的马。
这辆车的轴要断了。他说。
领队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纹路——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说啥?
第一辆车,车轴过热,磨损严重,过完这段坡地可能撑不住。建议换人拉车辕分担重量,或者在下一个平地停下检查。
对方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闹事,又像是在想这话是哪里来的。
你叫啥?
王旭。
你懂这个?
看出来的。
领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转头喊了后面的人:老三,上去搭把手,第一辆车前面的路不好走,先帮着分重量。
后面应了一声。队伍调整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领队没再看他,但也没说废话。王旭落回去,重新跟着车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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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坡地,前面是一段平路,路边有条干涸的河沟,沟对面是一片矮树丛。
这里应该就是今晚歇脚的地方。前头的人停下马,后面的车跟着停,有人开始卸货,有人去找柴火。王旭扛了两袋粮放到地上,没急着找地方坐,先把周围转了一圈。
他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这条路他们走来的方向和去向之间有个自然的收窄口,就在矮树丛后面,如果想堵住一支小队伍,那里是最合适的位置。
第二,地上有马蹄印,不是今天留的,昨天或者前天的,方向不对——不是沿着路走的,是横穿过来的,从树丛方向来,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第三,干涸的河沟里有一团破布,颜色不对,不是民用的,是军用颜色。
他蹲下来,把那团布翻了一下。是一件旧的军用外套,破了,染着暗红色的东西,旧的,不是新的。
他把布放回去,站起来,往四周又看了一圈。
夜风开始起了,树叶动了一下。
领队那边还在安排人扎营,有人在生火,有人把粮袋垒起来遮风。没有人在往树丛那边看。
王旭走回队伍,在领队旁边坐下来。
这里以前出过事吗?他问。
领队正在往碗里倒水,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
领队没立刻回答,倒完水,喝了一口,然后才说:走这条路,哪次没出过事。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对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两个月前,有支队伍在这附近遭了匪,人没了一半,粮基本全丢了。
后来呢?
后来报上去,说是遭了流匪,备案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小子哪来的毛病,这种事也要问?
王旭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两个月前,同样的地点,一支队伍损失大半,流匪。地上的马蹄印,树丛后面的收窄口,那件带着暗色旧血的破布。
流匪打劫,会在意粮食的走向吗?昭义军的运粮路线和时间,流匪怎么会提前知道?马蹄印是横穿过来的,不是顺路劫掠,是提前踩点的。
他没法确定。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有一个他不太愿意想的可能性。
今晚的守夜,几个人?他问。
两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再加两个。
领队皱眉:谁叫你管这个?
我的建议。王旭说,要不要听,你定。
火堆噼啪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灭掉了。领队看着他,目光有点奇怪,既不像是要骂他,也不像是听进去了,就那么看了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对另一边的人说:
今晚守夜改四个,两班轮。
那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但没反对。
王旭把后背靠在粮袋上,闭上眼,脑子里把今晚可能发生的情况推演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还是错的。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只是多想了。
但他更不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前身是被调来这里的,理由是充实押运力量。充实押运力量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但他在前身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一次有人因为这个理由被调动过。
为什么是他?
这个问题他还没找到答案。
夜里的风把火堆吹斜了,树丛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守夜的人换了班,第二班的人在粮袋后面缩成一团,哈欠连天。
王旭睁眼,看了一眼树丛的方向,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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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差一点。
不是突然的,是先有动静再有动静——先是树丛里一声什么东西扑腾,然后守夜的人喊了一声,然后是人的动静,脚步声,很多,从两边来。
王旭第一个翻身坐起来。
他没有武器,手边只有装粮的木杠子。他抄起来,在脑子里用了三秒把局势捋了一遍——来的人从两侧包抄,矮树丛是主力方向,干涸河沟那边是次方向,目标显然是粮食,不是人——针对人的话,不会等到快天亮。
粮袋后面!他对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喊了一句,靠车!靠车!
混乱里有人听见了,有人没听见。火堆这时候被什么踢散了,火光乱了,黑暗里全是动静。
王旭没有往树丛方向冲,他往第一辆车跑过去,抓住了前头的缰绳,把车拖向能挡住河沟方向的角度——河沟那边是次要方向,兵力少,堵住这个角度就能把来路压缩成一条。他撤回来,把剩下能移动的粮袋往车边堆,又抄起木杠子守在粮袋侧面。
打架他打不过,但他知道这些人要的是粮食,不是他的命。只要让他们拿粮不顺手,他们会选择拿容易拿的走。能守住几袋是几袋。
天亮的时候,来的人已经走了。
队伍里死了两个,伤了三个,粮食丢了大约三成。王旭把活着的人清点了一遍,然后走到领队面前——对方手臂上挂了彩,正在往伤口上按布——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原路回去。
领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任务——
这支队伍没有完成任务的能力了。王旭说,声音很平,两死三伤,粮食丢了三成,剩下这几个人继续走,到不了临隘。原路回去,损失有账可查,继续走,连人带粮都交代不了。
沉默。
领队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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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回到营地的时候,王旭注意到一件事:
迎接他们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惊讶,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脸色。
王旭把这个表情收进脑子里,跟着队伍走进了营地。
他不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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