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王旭回到了辎重队的营地。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肺里有点刺。这里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或者说是前身的记忆里一样。几排低矮的营房,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粮袋和木箱,远处是马厩,空气里混着草料和牲口粪便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几个兵卒正在把粮袋往板车上搬,动作懒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不是好奇,也不是欢迎,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然后那人的视线就移开了,继续搬他的粮袋,好像刚才只是看了一只路过的野狗。
王旭没停步,径直往自己原来住的营房走。
一路上又有几个人看过来。有的眼神里带着点意外,有的漠然,有的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没有人开口问他,没有人说“你回来了”,也没有人问“那趟押运怎么样”。只有搬粮袋的摩擦声,板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嘎吱声,偶尔一两声咳嗽。
沉默是这里的规矩。
他推开营房的门。里面一股霉味,光线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割出几块亮斑。他的铺位还在最靠里的角落,被褥卷成一团堆在木板床上,上面落了层灰。
他把被褥抖开,铺平,坐下来。
脑子里转的是昨晚在账目房里看到的那些数字。六个月内四次遭匪,每次间隔差不多,每次损耗二到三成。两年前开始的、精确到一成不变的月度总损耗。这些数字连在一起,指向的是一张他还没看清全貌的网。
而他活着回来,对这张网来说是个意外。
现在他被调回这里,是对方处理这个意外的方式——不是杀他,是把他放回原来的位置,用这个位置本身的规矩来磨他。
他需要先在这里站稳。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习惯了让人听见的节奏。王旭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把光挡住了大半。
那人约莫三十五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把军服撑得紧绷绷的。脸是方的,下巴上留着短硬的胡茬,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几个钱。
周虎。
这个名字从记忆里跳出来的时候,连带跳出来的是一种熟悉的不适感——前身在这三年里,几乎每天都要面对这个人,每天都要听他用那种带着嘲弄的口气说“规矩是这样,不服就滚”。
王旭站起来。
周虎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上下扫了他一圈。
“回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就是一句陈述。
王旭点头。
“押运一趟,没死。”周虎又说,还是那种陈述的语气,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旭没接话。
周虎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营里规矩没变。”他说,“你原来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今天上午,把西边那堆粮袋全部搬到东仓去,天黑之前搬完。”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给王旭任何问话的机会。
王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西边那堆粮袋他记得——至少一百多袋,每袋一百斤,靠一个人搬,别说天黑之前,就是搬到明天天亮也搬不完。这不是任务,这是刁难。
但周虎没有说“这是刁难”,他说的是“营里规矩没变”。
王旭走出营房,往西边走。
那堆粮袋果然还在,堆得像座小山。麻袋表面已经被磨得发毛,有些地方破了小口,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粟米。几个兵卒正慢吞吞地搬着,一次一袋,走几步歇一下,脸上的汗混着灰,成了道道黑印。
王旭没急着动手。他先绕着粮堆走了一圈,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东仓的距离。
大约一百二十步。中间有两处不平,一处有个浅坑。粮袋每袋一百斤,标准的军粮包装。
他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
如果按照那些兵卒的搬法——弯腰,抱起,扛上肩,走一百二十步,放下,再走回来——一个来回至少三分钟,一小时最多搬二十袋,十个小时二百袋。这里看起来至少一百五十袋,一个人搬,确实要搬到后半夜。
但那是他们的搬法。
王旭走到粮堆旁,没弯腰,而是蹲下来,把一袋粮拖到面前。他检查了一下袋口的缝线,还算结实。然后他双手抓住袋子的两端,腰背挺直,靠腿部的力量站起来——不是抱,是提。
重量落在腿上,不是腰上。
他提着粮袋,没扛上肩,而是让袋子垂在身侧,重心靠近身体。这样走起来更稳,对腰的负担小,而且空着的那只手可以保持平衡。
他迈开步子,速度不快,但节奏均匀。走到不平的地方,脚步稍顿,调整重心,过去。走到浅坑,绕开。
一百二十步走完,他把粮袋放在东仓门口指定的位置,摆正,没急着回去,而是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等呼吸平稳,然后转身,同样节奏走回去。
第二个来回,他换了个手法——把粮袋斜挎在肩上,用肩膀和后背分担重量,空出的双手可以摆动,保持节奏。
第三个来回,又换回提。
他不停变换姿势,不让同一组肌肉过度疲劳。每次走到东仓,他会多站几秒,看看远处的天,或者看看仓里堆粮的方式——很乱,没有分区,没有标识,以后要找什么粮肯定得翻半天。墙角有湿痕,说明渗水,这种环境粮食容易霉变。
但这些不是他现在要管的事。
他只需要搬完。
一个时辰后,他搬完了三十袋。
那几个兵卒还在搬,一次一袋,喘得比他厉害。有人偷偷看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漠然变成了疑惑,好像在问“这人为什么不累”。
王旭没理会。他停下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喝。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重新走回粮堆。
周虎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不远处的营房阴影里,抱着胳膊看着。
王旭看见了,但没往那边看。他继续搬,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些变换的姿势。
又过了一个时辰,粮堆矮下去一截。
周虎走了过来。
王旭刚把一袋粮放下,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周虎停在他面前,没说话,先看了看已经搬过去的粮袋,又看了看王旭。
“谁教你这么搬的?”周虎问。
王旭说:“自己想的。”
“想得挺花。”周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王旭没接话。
周虎等了几秒,又说:“搬得快没用,搬完了才作数。”
“天黑之前能搬完。”王旭说。
周虎眯起眼睛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嘴硬还是真有把握。
王旭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行。”周虎最后说,“搬完了来跟我说。”
他说完,又走了。
王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周虎没找到发作的理由。任务给了,他在做,而且做得比预期快。周虎要的是把柄,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压他的理由,但现在没有。
没有理由,就不能发作。
这是规矩。
王旭继续搬。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把粮袋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堆躺倒的巨人。粮堆越来越矮,东仓门口的粮袋越堆越高。他的胳膊和腿开始发酸,但还能撑。每次变换姿势,都是在给另一组肌肉休息的时间。每次走到东仓,他都会多站几秒,让呼吸平复,也让眼睛离开那些重复的景象,看看别处——营地的布局,人员的流动,远处校场的尘土。
这些东西在前身的记忆里都有,但现在的他看的时候,多了一层判断。
哪里是瓶颈,哪里效率低,哪里可以优化。
这些判断现在没用,但他记着。
天黑之前,最后一袋粮搬完。
王旭站在空了的西边空地上,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他喘了几口气,然后朝周虎的营房走去。
周虎正在屋里跟几个人说话,见他来了,抬了抬手,那几个人就出去了。
“搬完了?”周虎问。
“搬完了。”王旭说。
周虎没说话,起身往外走。王旭跟着。两人走到东仓,周虎绕着那堆粮袋走了一圈,数了数,又看了看摆的方式——整齐,袋口朝外,每排之间留了缝隙。
“谁让你这么摆的?”周虎问。
“自己想的。”王旭还是那句话。
周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回去吧。”
王旭转身要走。
“明天,”周虎在他背后说,“还有别的活。”
王旭停了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营房,天已经黑透了。他打水擦了擦身上,换了身干衣服,坐在铺位上。肌肉的酸痛这时候才完全涌上来,但他没躺下,而是慢慢活动着关节,让血液流通。
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些数字。两年前的转折点,精确的一成损耗,六个月内四次的劫粮。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规模有多大,他还算不出来,但肯定不止一个辎重队,也不止一个押运路线。
而他活着回来,打破了其中一环。
现在他被放回这里,是对方在观察,还是在等下一次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他越是不起眼,越是不被人记住,就越容易变成下一个被划掉的数字。他需要让人记住他的名字,哪怕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喊声:
“所有人——校场集合——!”
声音很急,带着一种不常有的紧迫感。
王旭起身,跟着其他人往外走。
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晃,照亮了一张张茫然或紧张的脸。有人还在系衣带,有人揉着眼睛,显然都是从铺位上匆忙爬起来的。一个校尉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节度使府急令!”校尉高声说,“三日后,全军开拔,往北行军。所有粮草,需在三日之内完成调运、分装、上车。各队按原有配额加倍准备,人手自筹,时间自控。延误者,军法处置!”
下面一片哗然。
三日?现有的人手,现有的安排,根本不可能完成。
王旭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抱怨和咒骂,眼睛看着台副统领尉手里的那张纸。
调令。
大规模粮草调运。
这是他第一次,有可能在全营面前亮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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