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滨海的天刚蒙蒙亮。
小旅馆的房间里,赵野已经穿戴整齐。他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下面的街道。早班的清洁工在扫地,送奶的三轮车叮当响着过去,卖早餐的推车冒着热气——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在调查局干了十五年,赵野学会了一件事: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会在来临之前,先把周围的一切变得异常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像捕食者屏住呼吸的瞬间。
他转身,看了眼还在睡的凌瑶和姜晚。两个姑娘挤在一张床上,凌瑶蜷着身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姜晚仰面躺着,眉头紧锁,即使在梦里也解不开那些缠了她二十年的谜题。
另一张床上,凌沉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醒了?”赵野压低声音。
“根本没睡。”凌沉坐起来,揉着太阳穴,“脑子太乱,躺不住。”
赵野理解。换作任何人,知道自己父母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背后还牵扯着某个神秘组织——都睡不踏实。赵野见过太多人被真相压垮。但凌沉不一样,这小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像他父亲。那个十年前死得不明不白的男人。
“今天怎么安排?”凌沉问。
“分头。”赵野说,“我去分局,探探口风。你和凌瑶去你家老房子,看看有没有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姜博士留这儿研究竹简,尹明远陪她,有个照应。”
“尹明远呢?”
“在隔壁,应该起了。”
凌沉下床,走到窗边。街对面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油条的香味飘上来。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怎么了?”赵野问。
“小时候,”凌沉的声音很轻,“我爸经常早起买油条。回来时手里提着塑料袋,油渍透出来,我妈总会说‘又买这么多,浪费钱’。”
他没再说下去。
赵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可怜。那些琐碎的日常,对别人来说只是记忆,对凌沉来说,是拼图里最珍贵的几块——而他甚至连父母的脸都快要记不清了。
“赵野,”凌沉忽然转过身,“如果我父亲真留了东西,会是什么?”
“不知道。”赵野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可能是笔记,可能是照片,也可能就是个普通物件——只有你能看懂。”
“我现在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凌沉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赵野沉默了一会儿:“记不清脸没关系。有些东西,不靠眼睛看。”
七点,众人聚在姜晚房间里吃早饭。油条、豆浆、茶叶蛋,都是赵野从楼下买回来的。简单的食物,但没人有胃口。
凌瑶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姜晚端着豆浆发呆,杯子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尽。尹明远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像在嚼蜡——他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昨晚肯定没睡。
赵野注意到,尹明远的手在微微发抖。
“吃完我们就动身。”赵野说,语气像在下命令,“保持通讯,非必要不联系。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别犹豫。”
“撤回哪儿?”凌瑶问。
“这儿。”赵野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
这话说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饭后,赵野第一个走。他换了身便装,戴了顶帽子,把枪别在后腰。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他们还活着,确认他们还安全。
“小心点。”他说。
凌沉点头。
赵野下楼。在街角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眼睛没在字上,余光像雷达一样扫着周围——对面的公交站台,巷口的早餐车,二楼的窗户。
没发现尾巴。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分局两条街的地名。下车后,他步行过去,脚步不急不缓,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分局大楼还是老样子。灰色外墙,玻璃门反射着晨光。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值班的小刘,看见赵野,愣了一下。
“赵队?您怎么……”
“回来拿点东西。”赵野拍拍他肩膀,像以前一样自然,“最近怎么样?”
“还、还行。”小刘眼神闪烁,不敢看他,“就是忙,上面查得严。”
“查什么?”
“就……纪律整顿什么的。”小刘含糊道,声音压得很低,“赵队,您快进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这话里有话。赵野没多问,快步走进大楼。
走廊里安静得反常。平时这个点,应该有人走动,有说话声,有打印机的声音。今天却像座空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门锁着。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换锁了。
赵野盯着那把插不进去的钥匙,心里咯噔一下。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门牌——没错,是他的办公室。但锁换了。意思很明白:这地方,不欢迎他了。
他没停留,转身朝技术部走。技术部的门开着,里面只有小王的位置空着,其他人都在。看见赵野,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同情,还有恐惧。
“赵队。”一个年轻技术员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小张。”赵野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小王那事,有结果了吗?”
小张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审讯了两次,咬死就说为了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人看见他被带走前,和档案室的老李说过话。”
老李。档案室的老头,干了三十年,平时不说话,像个透明人。赵野对他有印象——永远低着头,走路没声音,存在感低得让人记不住他的脸。
“老李人在哪?”
“今天没来,请假了。”小张的声音更低了,“赵队,您还是快走吧。上面下了通知,说您……擅自行动,违反纪律,要见了就报。”
赵野笑了:“报呗,我等着。”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个人,步伐整齐,不像普通巡捕。
赵野回头。
领头的是个陌生面孔,四十多岁,平头,穿着西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练家子——站姿、眼神、呼吸的节奏,赵野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野同志。”那人开口,语气客气,但客气得假,“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说明。”
“你们是?”
“总局督察组的。”那人亮出证件。照片、钢印、签名,都是真的。
赵野没接,看了眼他身后的人:“我要是不配合呢?”
“那就难办了。”那人笑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别让我们为难。”
赵野扫了眼技术部。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边。小张脸色发白,手在抖。
他知道,今天走不了。
“行,我跟你们走。”赵野说,“去哪儿?”
“找个安静地方,聊聊。”
三人围着赵野,往楼梯间走。没走电梯,走楼梯——这意味着不想被人看见。下到地下二层,停车场。那里停了辆黑色轿车,没牌照。
赵野被请进后座,左右各坐一人。车开出去,没走大门,从侧门出,拐上主干道。
车里沉默了很久。
领头的那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赵队,咱开门见山吧。你在南京那摊子事,上面很生气。未经批准,擅自接触危险分子,还牵扯出命案。这事儿,可大可小。”
“危险分子?谁?”
“凌沉,尹明远。”那人吐了口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一个非法持有外星科技,一个恐怖组织头目。赵队,你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想过后果吗?”
“我是调查局的人,调查外星威胁是我的职责。”
“职责?”那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刺耳,“你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不是自作主张。现在局里很被动,南京那边闹得满城风雨,媒体都闻到味儿了。上面要求尽快平息,把相关人等控制起来。”
“控制?怎么控制?”
“隔离审查。”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等风头过去,再慢慢处理。赵队,你也是老人了,该明白这个道理。”
赵野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车已经开出了市区,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灰。
车开到郊区,进了一个院子。看起来像废弃的工厂,但门口有人站岗,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都没牌照。
赵野被带进一间屋子。有桌椅,有监控,像审讯室,但没挂牌子。墙上的漆是新刷的,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甲醛味。
“坐。”那人说。
赵野坐下,没说话。
那人翻开文件夹:“凌沉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尹明远呢?”
“也不知道。”
“赵队。”那人合上文件夹,看着赵野的眼睛,“你这么不配合,我们很难做。”
“难做就别做。”赵野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放松,“把我关这儿,能关多久?一天?一周?等外面乱了,你们还得求我出去。”
那人盯着赵野看了很久。空气像是凝固了,监控的红灯一明一灭,像心跳。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行,有骨气。”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那您就在这儿歇着,想通了,随时叫人。”
他转身出去。门关上,落锁。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赵野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监控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
分局每个人的脸,每句话,每个细节。小王被带走前的表情,小张说话时颤抖的手,老李请假的时机——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拼凑,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内鬼不止一个。小王是饵,被推出来挡枪的。老李可能是线人,负责传递消息。但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那个人能调动督察组,能在赵野刚到分局就收到消息,能在十分钟内派人赶到——。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赵野睁开眼,看着监控摄像头。
他在出发前,只告诉了小旅馆里的人。凌沉、凌瑶、姜晚、尹明远。他们不可能出卖他。
那就是路上出了问题。出租车?不,他下车后步行了两条街,确认过没有尾巴。分局门口的小刘?有可能,但小刘只是个值班的,没那个胆子。
消息一定是从更上层传出去的。在赵野走进分局大楼的那一刻,就有人通知了督察组。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分局,盯着赵野的办公室,等着他自投罗网。
赵野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张说,小王被带走前,和档案室的老李说过话。老李今天请假了。一个干了三十年的档案管理员,从来不请假的人,偏偏在今天请假。
老李知道什么?
他手里有什么?
赵野坐直了身体。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老李不是普通的线人。档案室管着调查局三十年来的所有卷宗。如果老李被收买了,他能接触到的东西,远比小王多得多。
包括凌沉父母那桩案子的原始档案。
赵野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得出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份档案。如果老李手里真的有东西,那它现在很可能已经落到了那些人手里——或者,老李还没来得及交出去。
但赵野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窗外的树上,一只鸟在叫,声音清脆,干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野闭上眼睛。
他得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那些人不可能永远盯着他,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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