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从窗格斜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李赫阳揉了揉眼睛,指尖还留着昨晚摸那只铜盏时的温度——其实早就凉了,但他总觉得还有。
桌上摊着七张星图,是他这些天画的。蒸粮、下曲、发酵、取酒,每道工序他都画了一张。最后那张上,七颗主星连成一把弯镰刀,连着三天,寅时三刻,这个形状准时出现。
他翻出那本《酿酒古歌集》。书页泛黄,一翻就掉渣。在“天酿”那章,有一段被红笔圈过。
寅时三刻参星横,赤水倒流见真踪。若问酒源何处是,石牛望月水悬空。
旁边是爷爷的字,密密麻麻,挤满了空白的地方。“乌蒙山腹地,三岔河口西行三十里,有石如卧牛,其下有洞……”他读到这儿,手指停了。
这些天记的星图,和古歌里说的,对得上。
他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羊皮纸,发黄了,上面用朱砂标着赤水河上游几个地方。其中一个画着牛头的旁边写着:“酒星移位时,天河现。”字迹有些糊了,但那个牛头还是红的,像刚画上去。
“天河……”他想起昨夜酒盏里见过的——星图指向乌蒙山的时候,酒里确实出现过一道光带,弯弯曲曲,往山里走。
“赫阳。”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过来。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油灯碰翻。下意识合上书,已经晚了。母亲的手按在书皮上,凉凉的,还有点抖。
“妈,我就是……”
“你爷爷当年也这样。”母亲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整夜整夜地看,看到最后……”她没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你又用那只盏了?”
他点点头。母亲眼里那东西他说不清——像是怕,又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盏里的星图,和古歌里写的一样。”他想了想,“爷爷是不是去过乌蒙山?那里面是不是……”
“够了。”母亲声音突然大了,又马上压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转身走了,到门口停了一下,“龙师傅让你明天带新曲过去,别忘了。”
他看着母亲出去,没动。
爷爷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走的时候那么突然?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酒曲去酒坊。雾还没散,发酵池里偶尔冒个泡,啵的一声。龙师傅正弯腰看温度,见他来了,点了下头,又接着干活。
“师傅,问您个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便问问,“《酿酒古歌集》里说的那个‘天河酿酒’,是真的假的?”
龙师傅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比平时低:“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当不得真。”
“可爷爷的笔记里记得很清楚……”
“你爷爷!”龙师傅突然转过身,看他的那一眼他从没见过,“就是太信这些,才……”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一层,“好好学手艺,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嘴上应着,心里更确定师傅知道什么。趁龙师傅转身去看另一批曲的时候,他把一张星图塞进师傅挂在墙上的外衣口袋里。那张图上,他用红笔圈了和古歌对得上的那几天。
傍晚他没回家,去了寨子里的老藏书楼。
楼是木头的,两层,门口有棵桂花树,这个时节不香。守楼的阿公是爷爷的老朋友,见了他,脸上的褶子堆起来:“找你爷爷那本《星象考》?还在老地方。”
他踩着楼梯上去,二楼吱呀响。在最角落的书架后面,摸到一个落灰的木匣。灰擦掉,匣子上有个牛头——和爷爷地图上那个一样。
匣子里是一本破书,牛皮封面,缺了角。扉页上三个字:《酒星经》。他翻了几页,心开始跳。
“酒星者,主酿祀之星也。其位在参宿西南,每岁三月初七,与赤水相映……古法以铜盏观其象,星钥引其光,可窥天酿之秘……”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叠着的羊皮纸掉出来。打开,是一幅星象图,画着“酒星移位轨迹”。图右下角盖着爷爷的私章。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暗语写的:“石牛洞中藏天机,非星图指引不得其门而入。”
他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夜里他把《酒星经》和自己的笔记对了一遍。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窗外有夜猫子叫。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日子:十天后,酒星会走到那个位置。沿着赤水河往上,有一个地方,藏着“天河酿酒”的秘密。
他开始收拾东西。那把银刀、火石、绳子、干粮,每样都看了好几遍。正往包袱里塞最后一块干粮的时候,门开了。
“你要去乌蒙山?”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早就在等他说这个。
他吸了口气,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得知道爷爷找到了什么。他那阵子……那些笔记……”
母亲没说话。很久,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很旧了,边都磨毛了,但上面绣的星图还能看清。
“带上这个。”母亲声音有点哑,“要是……要是你找到那个地方,打开它。”
包里是一把铜钥匙。样子怪,上面刻的纹和酒盏底下的那些一样。拿在手里沉沉的,不知道是铜沉,还是别的东西沉。
“这是……?”
“你爷爷留下的。”母亲笑了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他说过,等该来的人来了,这把钥匙自会有该开的门。”
窗外,赤水河在月光下流着,河面上一闪一闪的。十天后,酒星移位的时候,那条河会把他带到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握紧那把钥匙。手心有点热,和那天晚上摸酒盏的时候一样。这热乎劲儿里,好像还带着爷爷身上的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就是小时候趴在爷爷怀里闻惯了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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