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群山的夜,是墨染的,静得能听见山的心跳。
最后一记锻打声沉入黑暗,墨宸放下铁锤,火星在砧上明灭一瞬,寂灭。他拨开炉灰,盖上石板,工坊彻底陷入一种稠密的黑。只有炉膛缝隙里漏出几点暗红余烬,在绝对的漆黑中微弱地起伏,像蛰伏巨兽沉睡的呼吸。
他没点灯,在冰冷的地上坐下,背靠同样冰冷的炉壁,一动不动。
三天了。
三天前下山,镇集的喧嚣里混进了别的东西。几张生面孔,绸缎衣裳掩不住虎口的厚茧,商贾的打扮压不住行伍的眼神。他们不看货,只看人,目光几次三番,扫向镇外莽苍的群山。
墨宸什么也没说。称盐,扯布,将东西捆扎实,背上肩。转身时,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凛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心头。他想起师父离开那日,老人站在崖边,山风鼓荡着他洗得发白的袍袖。
“你长大了,该下山了。”
墨宸不语,只望着崖下云海翻腾。二十年山居,草木皆识,此处已是归处。
师父转身,浑浊的眼看他,里面有种他看不懂的复杂:“世间万般事,多不由己。他们……迟早会来找你。”
“他们是谁?”
老人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陈旧兽皮紧裹、蜜蜡封口的卷轴,丢过来。卷轴入手沉实,带着体温。
“下山后,打开它。要记得,你姓墨。”
说罢,师父再不多言,背影没入苍茫山道,再未回头。
墨宸不知“他们”是谁。但师父说的话,从未落空。他说会来,便一定会来。
所以他等。像山等风,像石等雨。等了三天,不急不躁,只是每日劈柴、生火、打铁的间隙,耳朵总不自觉地支向山道的方向。
今夜,子时三刻。
他们来了。
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练家子步子,分从三个方向,借着风声林涛的掩映,朝这座孤崖小院合围。约莫七八人。
他们以为做得隐秘,踏叶无声,吐息几不可闻。却不知墨宸在这山中二十年,早已与这片山水同息共感。每一片叶子飘落的轨迹,每一声夜枭啼叫的间隔,风过不同岩隙的音调,乃至地底细微的水脉流动……都刻在他的感知里。
他甚至能辨出,其中一人呼吸稍促,脚步略浮,在翻越矮墙时,靴底不慎碾碎了一片早已干透的梧桐叶——那声细微的“喀嚓”,在墨宸耳中清晰如裂帛。
七个。不,八个。更远处还有一个,气息绵长得近乎于无,脚步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是个真正的高手,压阵的。余下七人,只是手脚利落些的寻常好手。
墨宸心里默数,位置、距离、呼吸的节奏,顷刻间了然。他的手,从冰冷的炉壁上移开,无声地握住了斜靠墙边的那根铁棍。棍身黝黑,粗糙,因常年拨火通炉,一头泛着经年累月的暗红。
第一个人摸到工坊那扇简陋的木门前。门虚掩着,未上门闩。他动作明显一顿——荒山绝壁,夜半更深,门竟不锁?
就在这不足半次心跳的迟滞间,一只手从门后阴影中探出,五指如铁,扣住他按在门板上的手腕,向内一带,向外一送。
那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人已离地,如断线纸鸢横飞而入,“砰”一声闷响,脊背重重砸在尚未散尽余温的炉台上!火星蓬起,那人一声未吭,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第二人紧随其后,见状骇然,刚探进半个身子——
一点冰冷的坚硬,已悄无声息抵在他喉前三寸。
“别动。”
声音很轻,平淡得像在自语。
第二人骤然僵直,冷汗瞬间透衣。
墨宸身影如鬼魅,自他身侧滑过。铁棍在黑暗中划出模糊的弧,“啪”一声脆响,精准抽在正从侧窗翻入的第三人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裂声刺破夜的寂静。第三人惨嚎着跪倒,抱腿翻滚。
余下四人终于彻底惊醒,惊怒吼声中,雪亮刀光“锵啗”出鞘,自不同方向劈开黑暗,朝那道模糊身影绞杀而去!
墨宸未退。
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铁棍看似随意向前一点,棍头正中最先劈到那刀的刀背中段——“铛!”持刀者虎口炸裂,半边身子酸麻,刀脱手激飞,“夺”一声钉入旁柱,刀柄剧颤。
铁棍点飞长刀,去势不停,顺势上撩,“砰”地磕在那人下颌。鲜血混着断齿喷溅,人仰面倒地,再无声息。
第二刀几乎同时斜劈而至,狠厉更甚!墨宸腰肢如风中细柳,于刀锋及体刹那微侧,刀锋擦衣而过,只带走一片飘飞的碎布。他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扣死第二人持刀手腕,右臂铁棍借腰力回旋,棍头狠狠砸在其肘关节外侧!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惨叫声起,钢刀落地,那人抱臂滚倒,哀嚎不止。
第三、第四刀左右齐至,封死所有退路!刀光在炉隙微红映照下,交织成致命的网。
墨宸脚下步伐倏变,身形如风中飘叶,向后错开半步,竟于间不容发之际从刀网缝隙中“滑”出。两刀劈空,斩入泥地,溅起尘灰。
趁二人力竭身滞之机,墨宸骤进。铁棍横扫,“铛”一声震开左侧第三刀,棍身就势画圆,棍头毒蛇般向前一送,重重捣在第三人胸腹之间!
“噗——哇!”
那人眼珠暴突,蜷缩如虾,呕出大滩秽物,瘫软下去。
最后一人终于崩溃。握刀的手抖如筛糠,腿脚发软,骇然望着黑暗中那个滴血未沾、提棍而立的身影。
墨宸静立,不言。
“啊——!!!”
极致的恐惧压垮心神,最后那人嘶声尖叫,弃刀,转身亡命狂奔!冲出三步——
“呜——”
破风凄啸!黝黑铁棍脱手飞出,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笔直残影,“砰”一声砸在其后膝弯!
“咔嚓!”
腿骨断裂声与惨叫声齐鸣。那人前扑栽倒,脸砸硬地,再难起身。
自第一人摸到门口,至最后一人扑倒于院,不过三十次呼吸。
七人倒地,或昏或伤,哀吟不绝。墨宸独立其间,粗布衣衫未破,气息未乱。
他弯腰拾起铁棍,走回炉边,就着余烬引燃新柴。火光再次腾起,照亮他半张平静无波的脸,映出身周狼藉。
“谁派你们来的?”
声音平淡,无人应答。
他轻叹,取过墙边水囊,饮了一口。行至那初醒的“头目”身前,蹲下,递过水囊。
“喝吗?”
那人怔住,瞠目结舌。
墨宸举囊未收:“唇裂了,喝口缓着。”
那人颤抖接过,贪婪猛灌,却呛得剧咳。墨宸静待他咳完,又问: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扭头,闭口不言。
墨宸点头,不再问。起身,回炉边,拾起铁锤,自炉中夹出一块暗红铁料,置砧上。
“铛——”
“铛——”
“铛——”
……
沉稳锻打声再起,击碎夜的死寂,声声入耳。
那“头目”躺于冷地,耳闻锤音规律,目视那背身专注锻打的背影,炉火将其身影投于壁上,巍巍而动。忽觉自己与地上同伴,成了天大笑话。七人夜袭,三十息溃败。对方予水,续工,视若尘埃。
屈辱淹顶。他张了张嘴,喉中咯咯。
“不想说就算了。”
锤音未断,墨宸背身,声混金石:“回去告诉你主子——”锤音一顿。“想要什么,要么让他自己亲自来,要么就派一些能打的。你们走吧。”
言毕,锤音再起,不再理会。
那人面红如血,羞愤欲狂,却知命是饶来。挣扎爬起,招呼尚能动的同伴,搀昏抬伤,拖断扶折,一群人狼狈如丧家之犬,踉跄跌入山林夜色,唯留杂乱足迹与零星污血。
墨宸未回眸。
“铛——铛——铛——”
锤音不绝,直至铁器雏成,浸水淬火。
“嗤——”
白汽狂涌,弥散半室。
炉火燃尽,最后一丝光挣扎熄灭,重归黑暗。
墨宸净手拭器,归位有条。而后,踱至工坊门槛,拂衣坐下。
东方天际,墨黑绒幕被无形刃锋悄然划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渗染开来。星辰隐退,山脊轮廓自混沌中剥离,硬朗沉默。
晨风携山巅清寒,掠过他额前发梢。他望那愈亮的天际,神色依旧静淡。唯那双映着渐起天光的眸底,似有比陇西群山更沉之物,随黎明一同,缓缓苏生。
山下村落,鸡犬未鸣。崖上一夜风波,寂寂无闻。
然有些事,起了头,便再难回头。
师父所遗卷轴,仍置屋内,封蜡未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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