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如烟出现在墓园。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可能是问了李磊,可能是查了当年的记录。这座墓园在京郊,很偏,打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排墓碑,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一步步,穿过一排排墓碑。
终于,她停在一座墓碑前。
那是我的墓碑。
十年了,已经有些旧了。花岗岩的碑面被风雨侵蚀得不再光滑,边角处长了一些青苔。碑上的字还是清晰的——。
“顾白之墓”
“生于1990年3月12日”
“卒于2014年11月7日”
照片是我十八岁时的样子,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傻笑。那是高中毕业时拍的,柳如烟帮我挑的,说我笑起来最好看。
柳如烟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风吹过,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
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久到太阳慢慢升起,久到墓园开始有其他人来扫墓。
然后她缓缓蹲下来。
伸手去摸那张照片。
手指触到冰凉的石面,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她抚摸着那张照片,抚摸着我十八岁的笑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谁。
“你说过要娶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你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娶。”
“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开我的手。”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我恨了你十年。”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你牵着别人的手走远。我每次弹琴,都会想起你说你最喜欢听我弹那首《致爱丽丝》。我每次路过我们以前走过的那些路,都要绕道走,因为我不敢看。”
“我戴着这枚破戒指,假装自己结婚了,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过得有多好,没有你我过得有多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可你死了。”
“你他妈死了。”
她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墓碑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手背渗出血来,染在灰色的花岗岩上,触目惊心。
我急了,想拉开她,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柳如烟!别这样!”
她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
“顾白,你混蛋。”
她伏在墓碑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那石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还是凉的,像死人的温度。
“你凭什么死?”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凭什么让我恨你十年,然后自己一个人躺在这里?”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伏在墓碑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的手紧紧抱着那块石头,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十年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在我的墓碑前。
她哭得像一个孩子,委屈、绝望、悔恨。所有的情绪一起涌上来,把她淹没。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抱住她。
哪怕一次也好。
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飘在她身边,一遍遍地说:。
“没关系。”
“我不怪你。”
“柳如烟,好好活着。”
她当然听不到。
可我说了一夜。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