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的山东，倒春寒来得邪乎。
韩兴树蹲在黄河大堤上抽烟，风把烟灰吹散，落在他破旧的棉衣袖子上。盯着对岸的沛县地界，眼睛都被熬红了。
四十多岁的模样，眼窝很深，颧骨也很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墓地里爬出来的饿死鬼一样。
三天前，妻子的药又没了。县医院的大夫把病历摔到他的脸上，说：「肺心病，不住院的话，就会死掉。」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三块七毛钱，皱巴巴的。
收银员斜了他一眼，像看一条癞皮狗。
韩兴树没有说话。拿着三块七，在县城转了三圈。到了晚上，他就去了一家五金店，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电筒、一把螺丝刀和一副白线手套。
他要去沛县。
这个地方他去过的，固镇有一片新坟，其中有一座修建得很气派，墓碑是用汉白玉做的，只立了几天。墓碑上有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位老太太的脸，圆圆的，笑得很慈祥。
韩兴树给照片磕了三个头，又说：「老前辈请不要怪我。如果我能用别的方法解决的话，就绝不会来找你。」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很快就遭了现世报。
凌晨一点，韩兴树摸进了墓地。
月亮被云遮住，几十个坟包黑乎乎地蹲在山坡上，就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一样。韩兴树拿着手电筒找到新坟之后就动手挖掘，蹲下身子。
土壤很松散，才刚填上去就被人挖出了一个坑。他累得满头大汗，可是心里更加踏实，再有尺把远就能碰到骨灰盒了。拿到后按惯例留张字条，要一两千元钱，这样妻子吃药的钱就有着落了。
螺丝刀又往下探了半尺，突然碰上个硬东西。
韩兴树心里一阵高兴，正要伸手去刨土，手电光却打到了坟头上，于是他就呆住了——
坟头上挂着一个花圈。
花圈上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摸起来很黑，但是看不清楚。花圈用竹竿做成，并且在上面绑上了小灯泡，这是过年时用来装饰门框的彩灯，各种颜色都有。
韩兴树的后脊梁有些发寒。从来没有见过送棺材的人还会往里面装上灯泡。
「有钱人总是摆很大阵仗……」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低头继续挖。
刚挖了两下，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回家……」
韩兴树的血瞬间凉了。
他站如雕塑一动不动，耳朵像兔子一样竖起，尽力去听周围的声响。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妈的，听错了。」骂完一句之后，他咽了一口唾沫，又接着挖了起来。
螺丝刀刚插进土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回家……回家……」
这是很显然的。是女声，非常沧桑、沙哑，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塑料袋里钻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是卡住的收音机，也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魂。
韩兴树手里的螺丝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用手电筒对着那个塑料袋。在灯光充足的环境下可以看到塑料袋里有一个方形的东西，就像一个小盒子一样。这就是声音传出来的地方——
「回家……回家……」
韩兴树的脸白得像纸。
他想跑，可是两条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就那么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塑料袋，还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念叨着「回家」。耳鸣、头晕眼花，茫然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韩兴树这才回过神来，扔下手电筒，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之后，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脸上撞到一块石头，嘴里全是血。他顾不上疼痛，站起来之后又开始跑了起来。
跑下山坡，跑过麦田，跑过一座小桥。
到桥头的时候他已经喘不过气来，扶着桥墩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好像在胸口敲鼓一样跳动着，每次跳动都会感到像针扎一样的疼痛。
他捂着胸口，心想：缓一缓，缓一缓就好。
喘了几口气之后感觉好了一些。他站起来找个地方歇息，一看——
桥洞里站起来一个黑影。
不是人，而是一个黑影。黑影缩在桥洞最里面，刚才他根本没有看到。此时不知道是不是被它吵醒的，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黑影站了起来之后就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月光照在韩兴树的身后，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黑影的脸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出现在韩兴树眼前的是一张又脏又白的脸，两只眼睛死盯着他，犹如两道深渊。
韩兴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迈不开腿。
黑影一步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音。
韩兴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便转身逃走了。跑了两步之后，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比之前痛苦不知强了多少倍，好像有人拿刀尖扎他心脏一样，又像是一头猛兽在他的胸膛里啃噬。
他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旋转，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
「喂！醒醒！你怎么了？」
韩兴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年轻人，穿着皮夹克，摩托车停在他身边，看着他非常紧张。
「救……救我……」，韩兴树抓住年轻人的裤子，用最后的一口气说道，「有鬼……桥洞里有鬼……」
年轻人一愣，朝桥洞的方向看去，然后就笑了：「这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人。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在桥洞里睡觉的可能是一个讨饭的疯子。不怕，那也是人，不是鬼！」
韩兴树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报警……帮我报警……」他抓住年轻人的手，声音很颤抖。
报警应该报给谁呢？去医院。年轻人想把他扶起来，可是他整个人软得跟一团泥似的，怎么也扶不起来。
「报警……求求你……报警……」
年轻人没办法，在摩托车后面找到了一个大哥大，打给了110。
沛县巡捕房的民警赶到时，韩兴树已经昏过去了。
民警把他抬上车，一路鸣笛送到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到心电图后脸色立即就变得很难看：「急性心肌梗死！马上送手术室！」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韩兴树保住了性命，但是心脏受了很严重的伤害。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不然就会随时发病，下一次就不一定那么幸运了。
民警三天都在医院里把人严加看管。等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有罪。」
「什么？」
「我有罪，我偷了别人的骨灰盒，我敲诈别人……」
民警对视一眼，掏出笔录本。
韩兴树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从一九九八年七月到一九九九年三月期间，他一共盗取了十七座坟墓的骨灰盒，以此为借口勒索钱财，共得到三万二千多元。每一笔他都记得很清楚，哪个村的坟、哪家的人、要了多少钱、钱用在什么地方。
他说完这些，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个桥洞里的人，真的是人吗？」他问。
「是人。」民警说，「上周我们县精神病院有一个病人逃跑了，正在寻找中。如果他藏在桥洞里的话，你看到的也许是他。」
韩兴树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滑进耳朵里。
「那个坟头上的声音呢？」
「这是收音机。」另外一名民警说，「是家属放的。老太太生前喜欢听收音机，儿子很孝顺，买了一台新的，用塑料袋包好挂在花圈上，想让老太太在那边也能听到声音。你挖坟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花圈，把收音机的开关也打开了。」
韩兴树沉默了很久。
「那个老太太……」他哑着嗓子问，「叫什么名字？」
「梁赵氏，固镇人，八十四岁，喜丧。」
韩兴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1999年8月，韩兴树因盗窃骨灰盒、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在法庭上，他驼着背，头发几乎全是白的，看上去有六十多岁。四十七岁的人七个月就老了二十岁。
法官宣判的时候，他一动不动，直到听到「七年」这两个字的时候，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旁听席上，他的妻子哭得昏过去两次。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丈夫这两年做的「好生意」是从哪里来的。买药的钱、住院的钱上面有死人的阴气。
韩兴树朝她看了一眼，嘴巴好像在动，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法警把他带出法庭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入狱后的第三个月，韩兴树的心脏病再次发作。
监狱医院的条件较差，只能做简单的治疗。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到后来只能躺在床上。有时候半夜会受到惊吓猛然醒来，喊出一声「有鬼」，之后呆呆地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同监舍的人问他：「你梦见啥了？」
「梦见一个老太太，脸圆圆的，笑得很慈祥。问我为什么偷了她的家。」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二〇〇〇年冬天，韩兴树在监狱医院里去世。
死因：心源性猝死。
监狱告诉家属的时候，她已经在一年前改嫁了。来认领遗体的是他和前妻所生的儿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年轻人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白布遮盖着的身体，眼中冷冷的，像冬天里的黄河水。
「我父亲的一生很平凡，不值得提。」说完之后他就走了。
韩兴树的遗体火化以后，骨灰被寄存在殡仪馆里。半年后因为没有续费就被一起处理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骨灰最后去了哪里。
他一直想要为妻子购买的小院，最终也没能实现。
他妻子的病，后来也没治好。
二〇〇一年春天，沛县巡捕房整理旧案档案。
年轻的巡捕把韩兴树的案卷看完之后又跟老巡捕说：「这案子就算是破了吗？」
老民警抽着烟，想了想：「破了，也没破。」
「怎么说？」
「案子已经破了，罪也是他本人招认的。但是被吓出心脏病这件事儿，你算不算破案呢？」老民警弹了弹烟灰，「桥洞里的病人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找到了。坟头上放着的收音机也是家属放上去的。但是你说他是被什么给吓死的呢？」
年轻民警没说话。
老民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三月的天空非常蓝，却像张刚洗过的旧衣服一样虚假。
「人不是被鬼吓死的，而是因为一颗恐惧的心而把自己吓死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打在泛黄的卷宗上。卷宗封面上写着：
韩兴树，男，1952年生，山东梁山县人。
案由：盗窃骨灰盒、敲诈勒索。
备注：在押期间病故。
阳光慢慢移到了封面上，在上面缓缓爬行，最后停在了「病故」二字上。
档案柜的铁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仿佛一个句号。
也是三个点……
【真实案件改编】
盗掘坟墓、敲诈勒索属于严重的犯罪行为，必定会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敬畏生命、尊重死者是人的本性。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