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顾沉海睁开眼睛时,后脑勺正抵着冰冷的墙壁。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脑海中一片空白——彻底的、被擦拭过的空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直到看见手背上刺青的两个字:沉海。
“顾沉海。”他念出声,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陌生。
他撑着墙站起来,双腿发麻。走廊两侧是编号从301到307的宿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301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顾沉海推开门,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蹲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刀。男生听到动静猛地转身,将刀尖指向门口。
“别过来!”男生的声音嘶哑,“你是谁?”
顾沉海举起双手:“顾沉海。”
两人对峙着。顾沉海注意到门内侧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我生于混沌,却定义秩序;你若将我翻转,我便消失;我乃幸运之数,却常被误认为无限。
“你在解这个?”顾沉海问。
“不然呢?”男生苦笑,刀尖微微垂下,“我醒来就在这里。这是唯一的线索。”
“答案是什么?”
“‘生于混沌却定义秩序’——上帝七天创造世界?‘翻转我便消失’——什么数字翻转后会消失?6变9?但9不是幸运数……”
“‘常被误认为无限’。”顾沉海说,“无限符号是横着的8。去308看看?”
男生眼睛一亮:“不对,是7!7也是幸运数字,横过来像无限符号。‘翻转我便消失’——7翻过来什么都没有。去307!”
“两个都去看看。”顾沉海说。
“裴让。”男生放下小刀,朝他伸出手,“数学系。”
顾沉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裤和皮夹克,上面沾着灰尘和某种深色的污渍,袖口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裴让没再追问。
两人走出301。裴让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墙壁,指尖沾上厚厚的灰尘。他刚想擦掉,却顿住了——灰尘下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看,是一道极浅的刻痕,被人刻意用灰掩埋过。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怕黑”
307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冲向307。门虚掩着,顾沉海一脚踹开——
房间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在她身边,蹲着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有人形,但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粗暴折断后又重新拼接的娃娃。它背对着门,正俯身凑近女生的脸。
听到门响,它转过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但顾沉海能感觉到它在“看”——那种被注视的寒意从脊椎直窜后脑。
顾沉海抄起门边的铁管,一棍抡在它头上。闷响如击腐木,那东西歪倒在地。顾沉海没有停,一棍接一棍砸下去,直到那东西彻底不再动弹。
裴让冲到女生身边,探她的呼吸和脉搏。
“还活着。只是昏迷。”
顾沉海扔下变形的铁管,盯着地上那团东西。它正在缓慢地变淡,像墨水渗进宣纸,几秒钟后彻底消失,连一滴血迹都没留下。
“308。”顾沉海说,“刚才推测8也是答案。”
裴让看向地上的女生,又看向308的方向。
“我们一起去。”
话音未落,地上的女生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喘息,抓住裴让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别去308……”
“什么?”
“那里有东西。”女生的声音沙哑,“我醒来就在307,门上也有字。我解出来是8,推开门……就看到它了。”
“它没追你?”
“它出不来。”女生努力平复呼吸,“我退到走廊,它追到门口,但被什么东西弹回去了。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顾沉海走向307门口,伸手向前探——手掌直接穿过了门框。
“现在没有了。”
“可能是门开着的时候……”女生挣扎着站起来,“它只在门关着的时候被困在里面。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它就能出来了。”
“所以308的门可能也是关着的。”裴让说,“但我们已经推开了307,如果308的门也开着——”
“那个东西可能已经出来了。”顾沉海打断他。
女生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们去。我叫林书晚,艺术系。醒来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裴让问。
“记忆。我记得自己的名字,但想不起来怎么来这里的。你们呢?”
顾沉海没有回答。他看向308的门,那扇门虚掩着。
裴让伸手推门——
门开了。
房间里盘踞着一个怪物。
它比307那只更大,四肢被拉长,关节反方向弯曲。皮肤半透明,可以看到下面蠕动的、发着荧光蓝的液体脉络。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但当它转向他们时,那张脸上浮现出五个浅浅的凹陷——像是在“看”。
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退后。”顾沉海低声说。
就在这时,那东西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扭曲的手,指向他们身后。
裴让猛地回头。走廊尽头,应急灯正在变色。从幽绿变成深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液。而在红光中,另一只怪物正从阴影里爬出来。
它更加庞大,身上缠绕着黑色的、如同沥青般的物质。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盯着他们。它每向前爬一步,走廊的灯就爆掉一盏。
砰。砰。砰。
玻璃碎片如雨落下,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快走!”顾沉海挡在两人面前。
随着最后一盏灯爆裂,黑暗彻底吞没了走廊。顾沉海的身体僵住了,裴让听见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不是因为那只怪物,而是因为黑暗本身。
“跑——”顾沉海的声音变了调,他转身推着两人向走廊另一端的防火门冲去,“快跑!别回头!”
身后,怪物爬行声和灯管爆裂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裴让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从308出来的怪物依然站在门口,没有追出来。它只是“看”着他们。
走廊尽头的墙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正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怕黑”
防火门近在咫尺。顾沉海一把推开,把两人推进楼梯间,反手关门,用身体抵住。
门上传来剧烈的撞击,一下,两下。
然后,寂静。
裴让瘫坐在楼梯上,大口喘息。林书晚靠着墙,还在发抖。顾沉海背对着他们,肩膀剧烈起伏。
很久,没有人说话。
“你……怕黑?”裴让终于开口。
顾沉海盯着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蓝色微光,半晌,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着门。
“怎么?看不出来?”
林书晚和裴让对视一眼。他们确实看不出来——那个面对怪物一棍接一棍砸下去的人,居然怕黑。
“谢谢你。”林书晚轻声说。
顾沉海摆摆手。
裴让走到窗边,发现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死了——木板、铁皮,还有干涸的胶状物。
“我们被困住了。”
“先找路。”顾沉海站起身,“但不能从这里走——那只怪物还在走廊里。它怕光,所以毁掉灯。但它追到门口就停了,说明它也有自己的区域。”
“走廊是它的区域。”林书晚说,“那这里是楼梯间……是另一个区域?”
“可能。”裴让说,“每个区域有不同的规则。宿舍房间里的怪物出不了门,走廊里的怪物只在黑暗中行动——”
他顿住了。
楼梯间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灯又灭了。
裴让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方向。人影还在,一动不动。
“谁在那里?”顾沉海的声音低沉。
没有回答。
裴让摸向口袋,掏出打火机。他打着火,微弱的光照亮楼梯间。
那个角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墙上刻着字。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
又一次轮回,我还是失败了
如果看到这些,我已经死了
找到医生
他在等你
裴让的手在抖。他认识这些字迹——那是他自己的字。
打火机烫到手指,他猛地甩手,火灭了。黑暗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他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从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里传来的,他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又来了。”
“这次,别走错。”
裴让猛地转身,楼梯间的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倾泻而下。那个角落依然空荡荡,墙上的字迹还在,却像是刻了很多年,边缘已经风化剥落。
“你听到了吗?”他问另外两人。
顾沉海和林书晚看着他,一脸疑惑。
“听到什么?”
裴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解释。他看着墙上的字——自己的字——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而他留下的那些字,正在等待他解开。
楼梯间的灯光稳定地亮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没有任何变化。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但裴让知道一件事——
墙上的字说:找到医生。
那是他们唯一的路。
防火门外,暗红色的走廊里,那只庞大的怪物缓缓退回阴影深处。墙上的“怕黑”二字,静静发着微光,像一句警告,又像一个诅咒。
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谁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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