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白的第三步来了。
比沈牧预想的更快,也更狠。
周一上午,赵德发的老供货商老孙头来了德发斋。六十多岁的人了,走路还是那么利索,但进了门之后的表情不太对——像是来道歉的。
“老赵,有件事跟你说一声。”老孙头站在柜台前面,没坐,“以后的货......我不太方便给你了。”
赵德发正在擦一件铜香炉。手停了。
“为什么?”
老孙头看了沈牧一眼,又看回赵德发。
“白玉堂那边发话了。跟德发斋做生意的供货商,白玉堂不接他们的货。”
赵德发把铜香炉放下。
“他们也跟你做生意?”
“老赵你知道的,我手里的货——”老孙头的声音放低了,“十件里有六件是走白玉堂出去的。白玉堂的出货量大,我不能跟他们断。”
赵德发沉默了。
他跟老孙头合作了十五年。十五年里,老孙头每个月送一批杂项过来——铜器、杂件、偶尔有一两件不错的瓷器。不多,但稳定。
稳定的东西一旦断了,就像拔掉了一根支撑的柱子。
“老孙,我不为难你。”赵德发的声音很平,“生意是生意。”
老孙头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老赵,你别怨我。不是我怕陈少白——是他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谁跟德发斋来往,白玉堂就不跟谁来往。古玩城六十多家商户,白玉堂控着四成以上的货源和客源。我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走了。
赵德发拿起烟杆,点了。
沈牧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第三步。”赵德发吐出一口烟,“经济封锁。”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不是对陈少白的恨——是对这个行当的无奈。在古玩圈混了三十年的人,什么手段没见过。但见过不代表不痛。
下午,第二个供货商打来电话。
意思一样——以后不方便了。
周二,第三个。
三天之内,德发斋的三个主要供货渠道全部被切断。
赵德发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气。他把烟杆放在桌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账本翻了翻。
“库存里还有十七件东西能卖。”他把账本合上,“卖完了就没了。”
沈牧坐到他对面。
“赵老板,这事是因为我——”
“别说蠢话。”赵德发打断他,眼神很锐利,“陈少白迟早会动手。跟你有没有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收你当徒弟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的目光落在德发斋的招牌上——那块招牌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边角磕了一小块。
“你爹当年被人搞的时候,我没站出来。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这次——不一样了。”
赵德发的声音不大,但硬得像铁。
“他要封就封。老子开了三十年的店——他以为三条供货线断了就能把我逼死?”
赵德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
名片很旧,边角都毛了。上面只有三行字: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地址。
“张守正。”赵德发指着名片上的名字,“你爹当年的老伙计。现在在城北开了个古玩修复工作室。手里有自己的渠道——不走古玩城,直接跟下面的铲子和农村收货人对接。”
“他跟白玉堂有关系吗?”
“没有。他跟谁都没关系。”赵德发的嘴角牵了一下,“张守正是个怪人。不加群,不社交,不跟任何势力站队。但他修复古玩的手艺是中州最好的,所以谁都不敢得罪他。”
沈牧拿起名片。
张守正。父亲的老伙计。
“去找他。”赵德发说,“就说你是沈建国的儿子,赵德发让你来的。他欠你爹一个人情——十二年前你爹帮他鉴定了一批东西,救了他一大笔钱。”
沈牧把名片收好。
“明天就去。”
赵德发点了点头,拿起烟杆又抽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赵德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陈少白封锁的不止是我的供货。周胖子那边也被打了招呼——以后不许给德发斋通风报信。”
周胖子也被牵连了。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周胖子怎么说?”
“那个胖子——”赵德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他说谁怕谁啊,老子在古玩城混了十年了,白玉堂管不着老子。”
沈牧也笑了一下。
“但他嘴上硬,日子会难过。”赵德发收了笑,“他那个杂货铺的货有一半是通过白玉堂的渠道进来的。被断了供货,他的铺子撑不了两个月。”
牵连。
陈少白的手段不是只针对沈牧——是把跟沈牧有关的人全部卡住。
让所有人知道:跟沈牧站在一起,就要付出代价。
这一招,比谣言狠多了。
傍晚,沈牧去了周胖子的铺子。
铺子在一楼的角落,门面不大,堆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周胖子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旧铜钱,看到沈牧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牧哥。”
“听说了。”沈牧说。
周胖子咧了一下嘴:“没什么大不了的。断了就断了。白玉堂的货又不是什么好货——价高量少,还要看他们脸色。”
嘴上说得轻松,但沈牧注意到——他铺子里的货架有好几个空格子。以前是满的。
“周胖子。”
“嗯?”
“你不用为了我跟白玉堂硬顶。”
周胖子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瞪圆了。
“牧哥你这话说的——你当我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帮我看货从来不收钱,帮我挡了好几次被骗的事。我周胖子不是白眼狼。白玉堂要断就断——老子自己找渠道进货!”
沈牧看着他。
周胖子这个人——嘴碎、八卦、爱占小便宜。但骨子里有一股混不吝的义气。这种义气不是江湖上那种结拜喝血酒的热烈——是一种更朴实的东西。你对我好,我就跟你站一起。管你对面是谁。
“行。”沈牧点了点头,“那我帮你想想进货的路子。”
“真的?”周胖子眼睛一亮。
“明天我去城北见一个人。如果谈成了,你的货源问题也能一起解决。”
周胖子用力拍了一下沈牧的肩膀。
“牧哥,我就知道跟你混没错!”
沈牧从周胖子铺子出来,走在古玩城一楼的走廊里。
灯光昏黄。几家店还开着门,但大多数已经打烊了。走过万宝斋的时候,里面亮着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沈牧路过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更像是......同情。
万宝斋是白玉堂的盟友之一。但盟友不代表心甘情愿。
沈牧把这个眼神记住了。
走出古玩城的时候,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三月底的中州,晚上还是凉的。
谣言、客户流失、供货断绝。
陈少白在用最传统的方式碾压他——不是武力,是经济。切断你的命脉,让你自己枯死。
但赵德发给了他一条新路——张守正。
苏晚晴给了他一个后手——锦华。
方启明给了他一个出口——私人藏家圈。
三条线。
陈少白以为他是孤立的。
但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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