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将无影灯下的金属碎片照得森冷。林晚照戴着放大镜,医用乳胶手套紧贴指尖,镊子夹着的棉球蘸取特制溶剂,轻轻擦拭着千年血垢。
这是一副唐代明光铠的残片,委托方要求修复左胸位置的破损伤痕。
“钙化严重,金属疲劳……”她喃喃自语,镊尖探入铠甲裂缝时,指尖突然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这是她从事文物修复七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仿佛铠甲碎片突然活过来,变成有生命的伤口。
她摘下手套检查,右手无名指根部那道从小伴随她的浅褐色胎记,正在微微发烫。
“电磁过敏?”她自嘲地摇头,打开新风系统。广州秋日的潮湿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
就在她重新拿起镊子时,耳边突然响起金戈铁马的嘶鸣。
“——报!辕门已破!”
视野被猩红淹没。剧痛从右肩胛骨炸开,她能清晰感觉到六支箭矢贯穿身体的轨迹,温热血沫涌上喉咙。黄沙裹着血腥味灌进口鼻,冻土之下传来敌军铁蹄震动。
“护住粮草……”她听见自己发出陌生的嘶吼,声带因血水浸泡而浑浊,“右翼列阵——”
“林工?”助理小陈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镊子掉在操作台上,发出清脆声响。她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探出工作台,右手死死按住右肩,仿佛那里真有个流血的窟窿。
“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林晚照强自镇定地直起身,不锈钢台面倒映出她煞白的脸。放大镜还嵌在右眼,把瞳孔放得极大。
“把X光片给我。”她声音发虚。
当影像片插上灯箱,她呼吸骤停。
铠甲残片内部,藏着肉眼看不见的奇异纹路——那不是锻造形成的金属流线,反而像某种生物组织的毛细血管网络。
更诡异的是,这些纹路与她胎记的轮廓高度吻合。
当晚加班到九点,她试图用光谱分析仪进一步检测,指尖刚触碰铠甲,那些纹路突然在镜下发亮。
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这次是溺水般的窒息感。冰冷湖水淹过头顶,绫罗绸缎缠住四肢往下坠。她拼命挣扎,看见水面之上有张模糊的脸,珠翠环绕,嘴角带着讥诮的笑。
“姨娘走好。”
“醒醒!林晚照!”
有人猛烈摇晃她的肩膀。她趴在分析仪上大口喘气,工装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顾怀远焦急的脸映入眼帘,这个三天前来咨询唐代铠甲的考古学家,此刻正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你怎么……”
“你刚才没有呼吸了。”顾怀远递来温水,目光锐利地扫过发光的光谱图,“这是第几次?”
在专业人士面前,她终于坦白连日来的幻象。战死沙场的剧痛,溺水窒息的绝望,还有偶尔闪过的坠崖失重感——这些碎片正在侵蚀她的现实。
顾怀远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修复过很多兵器,是不是经常出现类似情况?”
“仅限于这幅铠甲。”她下意识摩挲胎记,“就像……它认识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实验室顶灯突然爆裂!
黑暗降临的刹那,顾怀远猛地将她扑倒。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发梢钉进墙体,箭尾翎羽在应急灯照射下泛起幽蓝。
“别抬头!”顾怀远压低她的背脊,碎玻璃在他们身边炸开第二波。
透过操作台下的缝隙,她看见两个戴夜视仪的黑影破窗而入。他们行走时悄无声息,战术靴避开满地碎玻璃的动作,让她想起唐代壁画里夜袭敌营的斥候。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人手持的铜弩——那分明是博物馆里才有的唐代擘张弩!
“从后门走。”顾怀远往她手里塞了张名片,“去找这个地址,就说我让你来的!”
她还想说什么,那个持弩者已经转头“看”向操作台。虽然戴着目镜,但她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锁定。
身体先于理智行动。
当她滚出操作台掩体的瞬间,右手自动抓向加热台上的焊枪。侧身规避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回。焊枪戳中袭击者喉骨的力度恰到好处,对方闷哼倒地的姿势,像极了她幻象里中箭落马的骑兵。
“走!”顾怀远用消防斧劈开另一个袭击者的攻势,为她撞开安全通道的门。
她冲进消防楼梯的黑暗前最后回望,恰见幸存的那个袭击者摘下夜视仪。应急灯的绿光里,那双眼睛瞳孔细长如爬行动物。
“业障未消……”那人嘶哑的声音在楼梯井回荡。
林晚照在后巷的垃圾箱间狂奔,右肩旧伤开始钻心地疼。胎记滚烫如烙铁,战鼓声在耳膜深处擂响。
她想起光谱仪里那些发光的纹路,想起顾怀远塞名片时凝重的表情,想起弩箭破空时自己本能闪避的步法。
这一切都指向某个可怕的真相:那些幻象不是病。
那支弩箭不是幻觉。
这具身体记得所有事情。
湿冷的夜雾笼罩着珠江,她躲进霓虹灯照不到的桥洞,摊开掌心。顾怀远的名片躺在胎记中间,烫金地址被汗水洇湿。
远处传来警笛声,但她知道这不是他们能解决的案件。当第二波夜风捎来铁锈味,她蜷起身子剧烈干呕,恍惚间又尝到沙漠的血腥气。
指尖抚过水泥墙上深刻的刮痕,她无意识地画出一串陌生符号。等回过神来,才惊觉那是唐代军阵常用的密码文。
【戊寅庚申甲午壬午】。
恰好是她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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