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星源把王强安顿在城郊一间废弃民房里,然后独自前往三年前的事发写字楼。
那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楼下的底商已经换了好几茬。
他在物业办公室调取了事发当天的监控——录像质量很差,像素像被水泡过的报纸。
两个女孩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一个梳着马尾辫。
她们并肩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画面定格在那个模糊的瞬间。
古星源把那段录像反复看了无数遍,什么也没看清。
他走出写字楼,在附近的老商户之间走访。
面馆老板换了三个人,便利店店员一问三不知。
最后他在街角找到一家修表店,招牌都褪色了,店里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戴着放大镜在拆表芯。
“三年前,对面写字楼有个女孩坠楼,您还记得吗?”
老头抬起头,放大镜架在额头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记得。那天我在店门口抽烟,听见一声闷响。后来巡捕来了,拉了好长的警戒线。”
“您看见什么了?”
“看见两个人进去。”老头指了指写字楼的入口,“两个姑娘,一前一后。一个穿白裙子,一个扎着马尾。白裙子的那个看起来很小,马尾的那个……跟在她后面,像是被叫来的。”
古星源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后来呢?”
“后来就只看见一个男人出来。西装革履的,走很快,上车就走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听见‘砰’的一声。”
“您确定只有那个男人出来?两个女孩都没有出来?”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只看见那个男的出来。那之后没多久就听到坠楼声,然后街上就乱套了。白裙子的那个……应该是掉下来了。”
古星源沉默了几秒:“那梳马尾的呢?”
老头摘下放大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不知道。没见过她出来。”
古星源离开修表店,站在写字楼下面,仰头看着那面玻璃幕墙。
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暗红色,像一个巨大的血块。
他脑子里有两个数字在反复跳: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古月伶失踪的日期。白裙子坠楼了,马尾辫消失了,赵天宇独自离开。
他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找到了手机——赵天宇的那部。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叫“老周”的号码,备注写着“法医”。他拨了过去。
“老周,是我。”他用赵天宇的身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总?”
“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滨江写字楼坠楼案的女尸,尸检报告还在吗?”
“那个案子?我记得。死者是年轻女性,面部严重受损,家属确认身份后很快就结案了。”
“我要那份报告的复印件。发到这个邮箱。”古星源报了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地址。
老周犹豫了一下:“赵总,这案子当年不是已经结了吗?您怎么突然……”
“少问,照做。”
半个小时后,古星源在一家网吧的角落里打开了邮箱。
附件是扫描件,泛黄的尸检报告,每一页都盖着“密”字红章。
他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鼠标上颤抖。
死者年龄: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三。血型:AB型。右手无名指有陈旧性骨折痕。
古月伶的血型是O型。身高一米六八。右手无名指没有骨折过。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老周的号码。
“周哥,报告我看了。死者身份是怎么确认的?”
“家属认的。”老周说,“面部虽然受损严重,但身上的衣服、体貌特征都对得上。当时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说是死者的叔叔,还带了死者的身份证和照片。哭得很伤心,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个中年男人叫什么?”
“我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姓苏,苏建国。”
古星源不认识这个名字。
“死者叫什么?”
“古月伶。”
古星源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盯着屏幕上报告里“古月伶”三个字,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的眼睛。
家属确认,身份认定——但血型对不上,身高对不上,陈旧性骨折对不上。这具尸体不是古月伶。
“周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帮我再查一件事。当年认尸的那个苏建国,是不是有一个女儿?他女儿是不是在那段时间失踪了?”
老周又查了十几分钟,期间古星源听着电话里键盘和鼠标的声音,手指在网吧油腻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终于,老周开口了。
“苏建国,四十七岁,无固定职业。女儿苏雅,二十三岁,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失联,至今未归。苏雅的身高:一米六三。血型:AB型。右手无名指曾在大学时骨折。”
古星源盯着屏幕上的尸检报告,又看看老周发来的苏雅资料。所有数字全部重合。
死者是苏雅。
苏雅是古月伶的闺蜜。古星源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古月伶的高中毕业典礼,一次是她们一起去游乐园。她俩站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被误认为是姐妹——同样的脸型,同样的发型,连笑起来眼睛弯成的弧度都差不多。苏雅刻意模仿古月伶。
古月伶说过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得意。
他闭上眼睛,记忆的碎片开始重新排列。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古月伶和苏雅一起去了那栋写字楼。
赵天宇在那里等着她们。苏雅穿着白裙子——古月伶的裙子。
两个女孩进去,只有赵天宇出来。然后坠楼声。
江边的黑色行李箱,王强扔下去的。
尸体面部受损。苏建国认尸,确认是“古月伶”。为什么?因为赵天宇给了他钱,或者威胁了他。他认了自己的女儿,但报了古月伶的名字。
这样一来,“古月伶”就死了,坠楼案结案,没有人会再去找古月伶。而真正的古月伶——被赵天宇囚禁了。
古星源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老周吓了一跳:“赵总?您没事吧?”
古星源没有理他。他冲网吧,撞开楼梯间的门,一口气跑上了天台。他扶着栏杆,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东西,要把五脏六腑都拧碎的感觉。
古月伶没死。
三年。他找了三年。他典当了自己的记忆,换取了赵天宇的行踪,以为自己在追寻妹妹死亡的真相。
他以为她死了。他以为那天从天台上坠落的是她。他以为那个白裙子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是她生命的终点。
但那个白裙子不是她。是苏雅。
是那个模仿她穿着的、把她当姐姐的、愿意为她挡枪的傻姑娘。
而古月伶被赵天宇带走了。活着的,关在某处的。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指甲掐进头皮里,疼痛从头顶蔓延到颈椎。三年的寻找,三年,他典当的记忆,他忍受的空白,他拼命想要填满的那个黑洞——全都是错的。
他追查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的死因,他典当的是一段歪曲的画面,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但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最重要的事。
古月伶没有死。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心脏的正中间劈下去,把他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狂喜——她还活着。
另一半是同样巨大的、同样汹涌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荒谬和自责——他居然以为她死了。
他居然把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用三年的时间去为一场不存在于现实的死亡赎罪。
他抬起头,天台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活着的人。古月伶也在某盏灯后面,活着,被囚禁着。
他想起那张票据。他典当的是“目睹赵天宇迫害古月伶的完整记忆”。他看到的是赵天宇在逼迫古月伶,古月伶从天台上坠落。但那个画面是错的——被逼迫的是古月伶,但坠楼的是苏雅。
他的记忆在那一刻就出了错。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距离,也许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把穿白裙子的那个人当成了古月伶。
他把这个错误的画面典当了,换取了赵天宇的行踪。然后他忘了这个画面,只留下“找古月伶”的执念。但这个执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他在找一个死人。
而古月伶,活着的古月伶,被他忘了整整三年。
他站起来,靠在栏杆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但新的又涌出来。他想起骆萱萱说的那句话——“我没推她下楼,是那段记忆逼我的。”
骆萱萱脑子里那段记忆,逼她去推的不是古月伶,是苏雅。而王强梦里看到的天台坠楼,掉下去的也是苏雅。
所有承接者脑子里装的都是错误的画面。一个坠楼的替身,一个被错误认领的尸体,一个活着的、被囚禁的妹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票据,借着天台上昏黄的灯光,重新读了一遍上面的字。
典当物:目睹赵天宇迫害古月伶的完整记忆。换取物:赵天宇未来三年的全部行踪轨迹。
他用一个错误换来了赵天宇的行踪。三年来,他一直在追踪一个他以为杀了自己妹妹的人。而赵天宇真正囚禁古月伶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古星源追踪的那些行程里。
古星源把票据攥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他不确定自己该恨谁。恨赵天宇?恨那个该死的典当行?还是恨那个在人群中看错了白裙子的自己?
他把票据塞回口袋,转身走下天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活着。被囚禁了三年,但还活着。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知道赵天宇知道。而赵天宇已经死了。
线索断了。但承接者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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