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个地址是一栋拆迁到一半的居民楼。苏建国三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古星源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线索又断了。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找古月伶。
“哥。”
他猛地转过身。烟从手指间滑落,火星在夜色里弹了一下就灭了。
古月伶站在路灯下。
黑色外套,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她的脸几乎没有变化——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酒窝。但她的手插在口袋里。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插在口袋里。
古星源冲过去。两步。三步。伸出手——古月伶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显而易见。”
古月伶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古星源追上去。右脚踝的伤让他跛了一下,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但他没有停。“三年了,”他的声音从身后追着她,“我找了你三年。”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一直在——”
她停住了。
古星源差点撞上她。他紧急收住脚步,受伤的右脚踝承受了全部冲击,疼得他眼眶发酸。古月伶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找你?”她说,“我为什么要找你?”
古星源愣住了。
古月伶看着他。那双眼睛——三年前是暖的,笑起来像装了两颗星星。现在像两块冰,嵌在眼眶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但被死死压住了。
“三年前我从赵天宇那里逃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我跑到你住的地方。门锁着。我坐在楼梯间等了几个小时。然后我看见你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神情恍惚。你从我面前走过去。”
她停了一下。
“没有看到我。”
古星源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记得那一天。那段记忆已经没了。
“我跟着你进了房间。你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我站在你面前,叫了你三声‘哥’。你没有反应。不是没听到——是没有反应。好像我不存在。”
“那段记忆……”古星源的声音在发抖,“我当时已经典当了,我——”
“我知道。”
古月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我去了那家杂货店。问了那个穿中山装的人。他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你典当了‘目睹妹妹被迫害’的痛苦记忆,换取了赵天宇的行踪。”
她向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落在她右眉尾端。古星源看见了那道疤——两厘米,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他帮她贴过创可贴。她哭着跑来找他,血从眉毛流到脸颊。他把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按上去,说“不哭了,哥在”。
那道疤还在。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哭着跑来找他的小女孩了。
“你看见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冰。是冰面下的水在涌。
“赵天宇逼我上天台。苏雅穿着我的裙子掉下去。我被拖走。你全都看见了。”
她停了一下。下巴的颤抖更明显了——只有这一处,只有这一处泄露了她不是真的冰。
“然后你做了什么?”
她看着他。
“你去把这段记忆卖了。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换了一个狗屁不通的‘赵天宇行踪’。然后就彻底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
古星源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想说“我是为了找你”。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碎渣。
“我没有忘——”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我一直在找你——”
“你找的不是我。”
古月伶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断了。
“你找的是一个死人!你以为我死了!你典当记忆之后,你脑子里的‘古月伶’就变成了一个墓碑上刻的名字,一个让你痛苦的符号,一个让你自我感动的执念!”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星星——是火。烧了三年,烧到只剩最后一点余烬的火。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还活着。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活着。你在乎的是你自己能不能从痛苦里解脱。”
古星源的脸白得像纸。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典当记忆是为了找赵天宇”。想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走进典当行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我再也受不了了”。不是“我要救她”。他选择遗忘,是因为遗忘比面对更容易。他把那段记忆交出去的时候,古月伶在他心里就已经从一个“活着的、需要被救的人”变成了一个“痛苦的源头,需要被删除的数据”。
他的手悬在半空。从伸出手到现在,一直悬着。
慢慢放下了。
古月伶看着他的手放下去。下巴的颤抖停了。火也灭了。她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像一堵墙,把所有情绪都挡在另一边。
“我在典当行里待了三天。”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资料。知道了记忆可以被拆分,可以被注入别人脑子里。知道了承接者会发疯,会崩溃,会因为别人的记忆做出疯狂的事。”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古星源的手攥成了拳头。掌心的伤口被牵动,疼了一下。
“什么决定?”
“我要让所有相关的人付出代价。”古月伶说,“赵天宇。你。那些袖手旁观的人。那些用别人的痛苦换取利益的人。全部。”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
古星源追上去。脚踝的伤让他的步伐一瘸一拐,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不均匀的脚步声。
“周蓉的复仇计划,是你推动的?”
古月伶没有否认。她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完的数学题。
“我典当了自己的记忆。‘被囚禁的痛苦记忆’——那三年里赵天宇对我做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天的绝望和恐惧。我把这段记忆典当了,换取了周蓉的资料和联系方式。陈先生不想给我,但他有规则。任何人走进典当行,只要付得起代价,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典当那段记忆?你自己不记得了,怎么——”
“我不需要记得。”
古月伶没有停下脚步。
“那段记忆留在我脑子里,只会让我崩溃。把它拿走,我反而更清醒。我需要清醒,因为我要做一件事。”
“复仇。”
“对。”她说,“复仇。赵天宇必须死。”
古星源追到她身后,伸手去抓她的肩膀——古月伶侧身。他的手抓空了。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花了半年时间研究周蓉。她是谁,她有什么动机,她能做什么。她妹妹苏雅为了我死了,她恨赵天宇恨到了骨子里。我找到了她,告诉她典当行的存在,告诉她怎样利用承接者制造烟雾弹,怎样布局,怎样嫁祸。”
她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从出现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
“嫁祸给你。”
古星源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追上。
“你嫁祸给我。”
“你是最好的选择。”古月伶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是赵天宇命案现场最合理的人——你的匕首,你和我的关系,你那段被典当的记忆。所有人都会相信是你杀的。周蓉需要一个能让警方迅速结案的‘真凶’,这样才能掩护她真正的计划。”
“那张票据。我口袋里的那张。”
“我放的。”她说,“你典当记忆之后,我把票据从典当行的档案里偷了出来,塞进了你外套的贴身口袋。我需要你发现它,需要你顺着线索找到骆萱萱,找到王强,找到周蓉。我需要你被卷进来。因为只有你被卷进来,警方才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周蓉才有时间完成她的计划。”
古月伶没有回答。默认。
古星源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他们之间斜照下来,把两条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
“骆萱萱呢?王强呢?”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承接了记忆的普通人——”
古月伶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们承接的是你的记忆。”她说,“你的痛苦,你的懦弱,你的逃避。你不想承受的东西,扔给了他们。他们疯了,是因为你。”
“不是我。”
古星源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掌心的伤口完全裂开,血从旧伤疤的边缘渗出来,顺着掌纹流到指缝。疼。疼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疯了。”他说。
“我没有疯。”古月伶说,“疯的是那些承接了别人记忆的人,是那些典当了痛苦却以为自己清白的人。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他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她看着他。一半亮一半暗的脸上,那双眼睛始终是冰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来找你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会散。
“是因为你典当记忆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我哥了。”
古星源的眼眶红了。
“一个愿意忘掉自己妹妹遭遇的人,没有资格当哥哥。”
他张开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当时太痛苦了”,想说“我错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分量。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古月伶了。她是另一个人——一个亲手策划了一场谋杀、利用典当行规则、把自己的哥哥送进通缉令的女人。
他的手松开了。拳头慢慢摊开,掌心朝上。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在路灯下是暗红色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三年前没有伸出去救她。就是这只手,签了那张票据,把她从记忆里抹掉了。就是这只手,刚才想要触碰她,被拒绝了三次。
“妹妹……我……”
他伸出手。第四次。
古月伶看着他的手。掌心是血,指关节是旧伤疤,手腕上还有逃亡时被铁皮割开的痕迹。这只手在发抖。
她没有接。
她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黑色的外套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从出现到离开,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
“古月伶!”
古星源追上去。右脚踝的伤让他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的伤口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过,疼得他眼前发白。血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撑起身体。
“你要去哪里?”
她没有回头。
“去把剩下的事做完。”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回来,轻得像一缕烟。然后消失了。
古星源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掌心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在水泥路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沾着血的手。
然后攥紧。
血从指缝间挤出来。
他站起来。右脚踝的伤让他晃了一下,但他站稳了。他看着古月伶消失的方向——那条巷子黑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他追了上去。
不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道歉。那些东西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分量。
他要追上她,因为她是古月伶。
不管她变成了谁。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瘸一拐的,不均匀的,像一颗正在碎裂却还在跳动的心脏。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