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嗒”。
程实看着那张工牌。蓝色底，白字，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技术开发部·高级工程师。照片是三年前入职时拍的，比现在年轻，头发也比现在长。
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写的，很淡——“天枢v1.0，第一天”。
天枢是系统的名字。他起的。
三年前他入职的时候，公司只有十二个人，挤在孵化器的一间办公室里。他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写。
现在公司有一百二十人，搬进了科技园的写字楼。天枢从v1.0写到了v3.2，代码量从两万行变成了四十七万行。
四十七万行。他写了其中的三十九万。
“程实。”
他抬起头。
HR的张姐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的表情很为难，像是准备了很久的措辞但一个字都用不上。
“公司决定……终止与你的劳动合同。这是解除协议，你看一下。补偿按N+1——”
“我知道了。”
张姐愣了一下。她预期的是震惊、愤怒、质问。但她得到的只是四个字。
“你知道……了？”
“嗯。”
程实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他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工牌旁边。动作很轻，像放一样不要紧的东西。
张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流程，她应该解释解聘的原因——“公司根据业务发展需要，对技术部门进行架构调整”。但她看着程实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句话说不出口。
整个技术部都知道这个说法是假的。架构调整？上个月还在招人。业务发展？天枢刚拿了新一轮融资。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孙磊在季度汇报上提了一个“人员优化方案”，名单上只有一个人。
张姐心里清楚。但她拿的是公司的工资，说的是公司的话。
“程实，如果你有异议的话——”
“没有异议。”
张姐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收拾一下东西吧。下午五点之前——”
“现在就走。”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滑得很顺。三年了，这把椅子的轮子他换过两次，第一次是坏的，第二次是他自己磨的。
他开始收拾桌面。
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陶瓷的，底部有一条裂纹，是去年冬天放暖气片上烤裂的。一副耳机——线皮破了，露出里面的铜丝。一本笔记本——黑色的，翻开来全是代码草稿，他自己的手写体，别人看不懂。一盒泡面——空的，还剩一包调料包。一双拖鞋——放在桌子底下，凌晨加班的时候穿的。
三年来他就坐在这张桌子前。椅子换过两次轮子，键盘换过三个，显示器从一台变成了两台又变回一台——第二台被孙磊调走了，说“技术人员不需要双屏，资源有限”。
他没争。
争什么呢。他争不过一个会说的人。会说的人能站在董事会上讲一个小时，不会说的人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代码会说话，但董事会听不懂代码。
还有墙上的两样东西。
一张专利证书。镜框装裱的，金色边框。上面写着：发明专利——基于深度学习的实时数据处理方法及系统。发明人栏排了三个名字：孙磊、刘海涛、程实。
程实排在最后一个。
他看着那个名字排了很久。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镜框的玻璃。凉的。三个名字的字号一样大，但从左到右排列——孙磊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在最角落。就像他在孵化器办公室里坐的位置一样。
那个系统的每一行核心逻辑都是他写的。加密算法、数据流引擎、实时处理架构——每一个模块从他脑子里长出来，变成代码，变成天枢。但证书上他排最后一个。
“没问题。”程实说。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他没有回工位，去了卫生间。站了三分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他快不认识了。二十七的时候来的，现在三十。发际线往后退了半寸，眼角多了两道纹。颧骨比三年前凸了一点——不是长高了，是脸上的肉少了。加班加的。三年。
三年。
他把水龙头拧开，冷水浇在手上。水很冰，像刀子。他没有抬头看镜子。不用看。他知道镜子里是什么表情——什么都没有。
他用纸巾擦了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桶里还有别人扔的纸巾和一根烟头。这间卫生间他来了三年，换了三次灯泡，修过一次门锁。连卫生间的门锁都是他修的。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在走廊尽头遇到了孙磊。
孙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看到程实，停了一下。
“程实，收拾好了？”
“嗯。”
“那个……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
孙磊点了点头。他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程实。你那个加密模块的注释——太冗余了。我让小杨清理一下。”
程实的脚步停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孙磊。孙磊在翻文件，没看他。
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专利证书旁边——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写了三行字，是他两年前贴上去的。
三行字是三行代码。只有他看得懂。
他没有撕下来。
他打开电脑，开始删除文件。
不是删工作文件。是删私人文件——浏览器书签、个人笔记、桌面上一个叫“其他”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几张照片：他写的第一版天枢架构图的截图，入职第一天工位的照片，还有一张合影——十二个人挤在孵化器的办公室里，他站在最角落。
他删了这些照片。
工作文件一个没动。代码、文档、注释，全部保留。
他关上电脑，拔掉硬盘。不是公司配的那块——是他自己带的，一块移动硬盘，跟了他五年。里面存着天枢从v1.0到v3.2每一个版本的备份。
他把硬盘放进口袋。
“程哥。”
小杨站在工位旁边。他比程实小三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眶有点红。
“程哥，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架构调整。”
“架构调整？你是天枢的核心——没有你系统怎么——”
“小杨。”程实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枢的文档在共享盘里，注释很全。你看得懂。”
小杨看着他。
“程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程实没有回答。他拿起水杯，看了看底部的裂纹。
“这个杯子你要不要？”
“程哥——”
“送你了。”
他把杯子放在小杨桌上。
然后他拿了文件袋和工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磊的声音。孙磊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
“……走了，刚签的。对，N+1……没事，他不会闹的，程实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放心，密钥？我让小杨接手就行，不就一段代码吗……”
程实听到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楼层的数字。十二楼。三年前他来的时候也是十二楼，但那时候的楼层牌是手写的，现在是电子的。
电梯往下走。
他看着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小。每一跳就是一层。十二楼到一楼，十二跳。三年前他上来的时候也是这部电梯，也是十二跳。只不过那时候是往上，现在是往下。
11、10、9、8——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7、6、5——
又收回去了。
4、3、2——
大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堂的保安老周正歪在前台打瞌睡。程实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经过前台，老周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程工……下班了？”
“嗯。下班了。”
“明儿见。”
程实没有纠正他。
他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门很重，他用了点力。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不情愿的叹息。
四月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有点凉。他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喂。”
“密钥我带走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全带走？”对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全带走。v1.0到v3.2，密钥体系、加密算法、动态生成的种子参数。”
“他知道吗？”
“他刚跟人说了，不就一段代码吗。”
对面没有说话。然后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那……准备好了？”
“嗯。”
挂了电话。
他走下台阶，穿过科技园的广场。广场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长椅上吃盒饭。没人看他。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块移动硬盘。不大，半个手掌大小，但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它的重量——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来了一辆车。他没看路线，直接上了。
去哪都行。反正不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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