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带着律师找到程实的时候,是在科技园旁边的一间咖啡馆。
程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代码编辑器。
孙磊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孙磊瘦了一圈。下巴冒了胡茬,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前他从来不卷袖子。以前他每天熨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现在那件衬衫像是在行李箱里捂了三天。
他身边的律师姓徐,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程实的电脑屏幕,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实。”孙磊的声音有点哑,“我找了你三周。”
“我知道。”
“天枢系统需要你回来。”
“我知道。”
“你想要什么条件?工资翻倍?股份?技术总监?”
程实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五秒。咖啡馆里有人在点单,收银机“叮”了一声。
“技术总监。”孙磊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筹码的重量,“你回来就是技术总监,直接向我汇报——不,不用向我汇报,你独立负责技术——”
程实端起咖啡杯。杯子很小,他三口就喝完了。
“你说的这些,”他放下杯子,“我三年前就该有的。”
孙磊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指甲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程实,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处理不当。评估报告写得……有偏差。我可以跟公司建议给你恢复——”
“孙磊。”
程实开口了。
他叫的不是“孙总”——以前在公司他这么叫,因为孙磊是他的上司。
“你不用建议公司给我恢复什么。”
孙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给不了我什么。因为你要给我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孙磊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程实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U盘。
“天枢的核心密钥在这。完整的密钥体系,包括升级和迭代用的。”
孙磊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要拿U盘。
程实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给你的。”
“你到底要什么?”
孙磊的嗓音已经不像一个总监了。更像一个被堵死在角落里的人。
程实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孙磊。
“你用天枢这个名字在董事会上讲了十二次PPT。每一次,你都说天枢是我的心血。”
孙磊的手攥紧了。
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地响了一下。
“你是律师?”
“是的。”徐律师推了推眼镜。
“什么方向?”
“知识产权。”
程实点了点头。
他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徐律师。
“你先看看这个。”
徐律师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两页,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又看了两页,他摘下了眼镜。
“孙总,这份文件——你看过吗?”
孙磊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专利申请的原始记录。不是最终提交版,是专利局的受理回执——上面有时间戳和原始申请数据。
发明人一栏:程实。
只有程实一个名字。
“这——这不可能。”孙磊翻到第二页,“专利证书上发明人是我和刘总——”
“你改的。”程实说,“两年前,专利申请提交之前,你把我的名字排到了最后,把你和刘海涛加到了前面。你以为改了证书就完了。”
他指了指那份原始记录。
“但专利局的系统里,原始申请记录改不了。第一发明人,是我。”
孙磊的手开始抖了。
“你——你什么时候——”
“两年前我就知道了。”程实说,“你改专利署名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公司加班。你走了以后我查了专利局的网站。”
他看着孙磊。
“我没有当场说。因为我需要时间。”
“需要……什么时间?”
“把所有证据固定的时间。”
徐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法院的立案通知书。
“程先生两周前委托我们提起了专利署名权纠纷诉讼。”徐律师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同时申请了行为保全——在诉讼期间,天枢系统涉及的专利不得进行任何转让或授权。”
孙磊看着那份通知书。
“也就是说——”徐律师的声音很平静,“贵公司目前使用天枢系统的权利,存在法律争议。”
孙磊的脸白了。
他转向程实。
“你——你故意的。从两年前就开始——”
“不是两年前。”程实说,“是从你第一次删我代码注释开始的。”
他靠回椅背。
“你还记得吗?天枢v2.1。你把核心模块的注释全部删了,换成你自己的名字。你以为删了注释就没人知道是谁写的。”
他顿了一下。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那天晚上就把你的操作截图了。每一个被替换的注释,替换前和替换后,时间戳精确到秒。”
“但代码的风格改不了。”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每一个函数的命名方式、每一个变量的缩写习惯、每一段逻辑的架构思路——那是写代码的人的指纹。你删了注释,删不了指纹。”
他看着孙磊的眼睛。
“四十七万行代码,三十九万行有我的指纹。你删不掉的。”
孙磊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程实端起杯子。咖啡早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你删我注释的时候,用的是管理员权限。公司给你开的权限。你用公司的权限,删了一个写了三十九万行代码的人的名字。”
孙磊的手在桌面上攥着。
“你觉得这就是**?”程实看着他,“**不是删别人的名字。是别人删不掉你的。”
旁边桌的两个年轻人放低了声音,偷偷朝这边看了一眼。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钢琴曲,很轻。
程实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收购方案。”
孙磊接过来。
只有两页。很简单。
天枢科技有限公司收购甲方公司(原公司名称)天枢系统相关资产,包括:源代码、文档、专利使用权。收购价格:一。
不是一块钱。是一份承诺。
“条件只有一个。”程实说,“天枢系统的专利署名恢复原状。第一发明人:程实。”
他把U盘放在桌上。
“密钥在这里。签了收购方案,密钥就是你们的。”
孙磊看着那个U盘。小小的,银色的。跟程实走了那天放在桌上那张工牌一样——安静地放在那儿,不起眼,但里面装着整个公司的命脉。
他伸手拿起了U盘。
又放下了。
他看着程实。
“你从两年前就在等这一天?”
程实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
“孙磊。”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系统取名叫天枢吗?”
孙磊摇头。
“天枢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程实说,“永远在同一个位置。”
他合上电脑。
“不管你往哪转,它都在那。”
孙磊的手搁在收购方案上。指尖碰到纸的边缘,微微发抖。旁边的徐律师正在把立案通知书放回公文包,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特别清晰。
“如果我拒绝呢?”孙磊说。
程实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拒绝。”他说,“那密钥我不会交。天枢的核心模块会在三天后再次崩溃,临时方案过期。你的客户数据会丢失,合同会违约,新一轮融资会因为技术尽调失败而撤回。”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的公司会独立开发天枢2.0。没有你的PPT,没有你的名字。只有代码。”
孙磊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他没说话。
“而专利署名权诉讼会继续。”徐律师补了一句,“法院会调取原始申请记录。到时候恢复的不是收购方案的条件,而是判决书上的裁定。”
孙磊看着徐律师,又看着程实,又看着桌上的U盘。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拿起笔,翻到签字栏。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他签了名。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一个总监的签名,像一个认输的人写的字。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科技园的广场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电话。跟程实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阳光照在桌面上。U盘的银色外壳反射出一点光,刺了他一下。他眯了眯眼睛。
他忽然想起程实走的那天下午——小杨说程实离开的时候很平静,收拾东西,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小杨注意到一件事。
程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苦笑。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苦笑。
是棋手落子后的微笑。
程实走出咖啡馆,站在台阶上。
四月的风已经不凉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签了。”
对面说了什么,他听完后点了点头。
“嗯。天枢回家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掌在口袋里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硬币。两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找零留下的。他握了一下,松开了。
他走到科技园的广场上。广场上还是那几条狗,还是那几个打电话的人。长椅上换了一个吃盒饭的人。
他走到长椅旁边。
长椅上没有别人了。吃盒饭的人走了,留了一个塑料袋和几颗米粒在木板上。程实坐下来,把电脑放在膝盖上。
从电脑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块移动硬盘。跟了他五年,存着天枢从v1.0到v3.2每一个版本的备份。外壳上有一张贴纸——“天枢v1.0第一天”,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盯着那张贴纸。
五年。从十二个人的小办公室到一百二十人的科技园写字楼。从两万行代码到四十七万行。从“程实,高级工程师”到“程实,你被解除了”。
他拿着硬盘看了很久。
硬盘的表面有划痕。有一道特别深的,是去年加班的时候不小心从桌上碰掉的。那天他在调试天枢v3.2的最后一版加密算法,调到凌晨四点,胳膊一伸就把硬盘扫到了地上。
他捡起来的时候心跳了一下——生怕摔坏了。里面存着三年全部的代码备份。
现在他要亲手把那些备份全部删掉。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硬盘插上。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是否格式化此硬盘?所有数据将被删除。”
他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停了三秒。
按下去了。
进度条开始走。1%、2%、3%——
四十七万行代码。三十九万是他的。三年的加班,三年的深夜,三年的咖啡和泡面。进度条每走一格,就删掉一段日子。
17%、18%——v2.0上线那天,他在后台蹲了六个小时。
51%——第一次专利庆祝会,没人叫他,桌上的蛋糕奶油化了。
他看着进度条走到100%。
硬盘空了。
他把硬盘拔下来,放在手心。
硬盘很轻。
他把它扔进了广场上的垃圾桶。
然后他合上电脑,背起包,往科技园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
十二楼。天枢的服务器在那。
但天枢的代码不在那个硬盘里了。
在他脑子里。
他转过身,走进阳光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是新公司的号码。
他接了。
“程总,新办公室装修好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明天。”
“好的。需要准备什么?”
程实想了想。
“准备一块新硬盘。”
他挂了电话。
风从身后吹过来。四月的风已经不冷了。身后的写字楼在阳光里反着光。十二楼的窗户亮了一扇——又有人加班了。
不是他。
再也不用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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