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州府驿馆的二层木楼内。
床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沈渡猛地直起身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屋内冰冷的空气。
喉咙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烂泥和纸团强行塞满的窒息干呕感,视网膜上残留着一抹化不开的刺眼猩红。
一顶凭空悬浮的劣质纸轿子。
一只彻底缺失了大拇指的惨白畸形断手。
这就是那个消失了上百年的邪教——白莲天宫,在他骨髓里种下的阴毒诅咒。
那些脏东西正躲在暗处,无比焦躁地等他回去。
“砰砰砰!”
楼下的驿馆木门被粗暴地砸响,发黄的木屑顺着门框簌簌掉落。
“沈大人!沈大人赶紧起身!”
县衙捕快那破锣般的嗓门在清晨的冷风里极度刺耳,言辞间根本找不出半点对新任推官的敬意。
“城南柳家巷昨夜出了人命案子!死的是个打更的更夫!”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幸灾乐祸。
“知府大人命你即刻前往停尸房过堂,别让弟兄们等久了!”
沈渡一把掀开发潮的被褥,苍白的脚底直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直接抄起木架上那件宽松的七品鹭鸶绿袍,随手套在单薄瘦削的骨架上。
柳家巷,打更的。
看来,昨夜的梦不是空穴来风。
两柱香后。
密州府衙西偏院。
角落的黄泥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疯狂沸腾着烈性苍术与陈年老醋,药味浓得能把活人熏一个跟头,却依然压不住那股子直往骨缝里钻的尸腐恶臭。
捕头王虎双臂死死环抱在胸前,犹如一截粗壮的黑铁塔般堵在门槛处。
他看到沈渡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小院,那身绿色官服在风中显得空荡,脸皮白净得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血色,眼底甚至还挂着两抹清晰的乌青,活脱脱一个连只鸡都没宰过的酸腐书呆子。
王虎重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夹着生蒜味的粗气,转头冲着身后两个带刀衙役挤弄了一番粗眉,倒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
今天非得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上京外放官当场尿一裤裆不可。
老赵头的死状邪门到了极点,这种细皮嫩肉的弱鸡只要看清那门板上的惨状,绝对会尖叫着双腿发软。
只要这推官的威严彻底扫地,密州府的办案大权自然还得牢牢攥在他王大捕头的手心里。
“推官大人。”
王虎敷衍地抱了抱拳头,连腰都不曾弯下半寸,粗犷的嗓门震得房檐灰尘乱掉,“您可算来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屋子,故意拔高了音量:“这停尸房里阴煞之气极重,满地都是污血,实在不是读书人该来的地方。死鬼的尸首就搁在里头,死相实在不成人形,怕是会污了您的眼。”
“我看,不如这样,”王虎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属下这就去将仵作的单据取来给您过目,您站在这院中扫上两眼便罢,如何?”
言语中全是一眼望穿的挑衅。
沈渡停住步伐,掀起略显疲态的眼皮,平静无波的视线越过王虎粗壮的肩膀直投向屋内,根本没有给出任何口头回应。
他修长的手指极为随意地撩起官服下摆,直接无视了这堵刻意阻挡的肉墙,身形微微一侧,从缝隙间干脆利落地跨进高高的门槛。
王虎讨了个巨大的没趣,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两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立刻拔开粗腿紧紧跟进屋内。
他倒要看看,这软脚虾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停尸房正**,三条掉漆严重的烂长凳拼凑在一起,上方架着一块满是暗红陈年血垢的破门板,一张泛黄的粗糙麻布从头盖到脚。
沈渡站定在门板边缘,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探出苍白的右手五指,死死扣住麻布边缘。
王虎在袖筒里紧紧握成拳头,眼角的肌肉兴奋的疯狂跳动,就等着看好戏。
唰!
刺耳的布料摩擦声猛然炸响,掩盖真相的遮羞布被一股怪力彻底掀飞,随手扔进脚下泥泞的黑水洼里。
浓烈到极点的腐败土腥味瞬间爆发。
老赵头干瘪枯槁的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摇曳的油灯光晕下。
完全没有半点遭受横死该有的挣扎,那张布满老皮沟壑的脸反常的完全舒展开来,僵硬的嘴角用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向着两侧拼命拉扯,脸皮死死凝固着一个极度癫狂的狂喜笑容,仿佛马上就要踏入洞房的新郎官。
枯瘦如柴的双手呈十字交叉状规规矩矩的叠放在胸口表面,手腕处死紧的缠绕着一根颜色艳丽的劣质红线。
青灰发紫的嘴唇夸张的向外翻卷着,喉管最深处硬生生卡着一团揉得极皱的大红纸团,粗糙的纸张边缘胡乱用剪刀绞出了半个刺眼的囍字,鲜红的浆水顺着嘴角流淌到下巴骨,干涸结成一层恶心的暗红血痂。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停止了流动。
王虎瞪大双眼,全部注意力死死锁定在沈渡那瘦削的脊背上,预料中的惊骇尖叫和跪地呕吐根本不曾发生。
那道绿色的身影甚至连肩膀都不曾摇晃半分。
沈渡毫不避讳的弯下腰肢,将那张干净俊朗的面庞直接贴近那张挂着惊悚笑意的干瘪死人脸,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老赵头鼻尖毛孔里的泥垢。
两根修长的指头精准的捏住缠在枯骨手腕上的红线,拇指顺势在上面狠狠搓动了几下。
“掺了臭水的廉价死猪血,连半个铜板的明矾都舍不得放,稍微一碰就成片掉色。”
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嗓音在死气沉沉的屋内陡然震荡,吐字极为清晰,寻不到半点由于恐惧引发的发颤尾音。
沈渡满脸嫌弃地搓落指尖沾染的猩红粉末,视线顺着喉结一路向下探查,把这常人看一眼就得做噩梦的排场贬得一文不值。
死个更夫非要弄出冥婚配对的花样,往活人嘴巴里强塞催命红纸,连一点上好的朱砂都不舍得用,这密州府的邪物办起事来未免也太过潦草。
王虎嘴角那一抹期待好戏的恶毒笑容瞬间砸得粉碎,两颗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这书生不仅没有生理反胃,竟敢直接赤手去摸那根勾魂锁命的阴媒红绳!
难不成这上京来的推官完全是个不知死活的瞎眼蠢货?
“大人!”
王虎实在憋不住,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凉意,嗓音粗粝生硬,“这老赵头昨夜死在柳家巷死胡同深处,老仵作连夜验了两遍,全身上下找不到半个针尖大的活人凶器外伤,体内没有任何发作的毒性,是活生生将心胆一并吓到炸裂暴毙!这索命红绳连同堵在喉管里的这半个催命囍字,根本找不出半分人力做手脚的痕迹,属下劝大人还是别沾染这些邪煞浑水为妙!”
极度强硬的口气里包裹着赤裸裸的威压恐吓。
沈渡完全将这番夹枪带棒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视线毫无停顿地越过尸体的盆骨,锐利的钉死在老赵头脚端那双沾满厚重黑泥的千层底旧布鞋上。
脚踝的粗布裤腿彻底被污黑泥浆浸透,硬邦邦的结成一整块黑壳。
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探,死死攥住那截散发着下水道极度腥臭的生硬裤腿,毫不留情的往上一掀。
暗青色失去生机的脚踝皮肉表面,赫然浮现出一个深邃的黑色淤泥压痕,深深陷进骨膜边缘。
那是一个极度清晰的死力抓握痕迹。
沈渡眼眸骤然化为两块万古不化的极地寒冰,黑色的瞳仁急速收缩成危险的针尖大小。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本该作为发力核心的大拇指位置,完完全全空无一物,那块皮肉惨白平滑,没有任何毛细血管破裂斑块。
这是一只仅仅只长了四根指头的怪物手掌,硬生生用蛮力钳出来的痕迹!
完全与昨夜那场噩梦里探出红轿子的断手分毫不差,完美的重叠在一起。
沈渡闭上双眼,胸膛极大幅度的扩张收缩一次,再次睁开,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死水。
“王大捕头,”沈渡竖起苍白右手食指,在半空精准无比的框住那个致死泥印,“这衙门里的老仵作验尸两遍,居然能把这般刺眼的线索漏在眼皮子底下?莫不是眼睛当了走道的垫脚石?”
王虎那股极度不耐烦的情绪彻底顶到脑门,毫不掩饰的翻上眼白:“大人日日躲在雕花窗根下死读圣贤书,哪里知道市井的常理!这老更夫在泥水坑里发疯挣扎,脚脖子在青石砖缝里撞出几个带模样的泥巴印子正常!既然大人看不得这点烂泥,属下这就用抹布将其抹去!”
王虎粗暴的跨出两大步,右掌极度蛮横的抓过板凳底下的一块泔水抹布,夹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压迫感照着尸体脚踝重重擦去,必须将这书生的威风碾灭在摇篮里。
一声极度沉闷的骨骼挤压脆响猛然炸开!
沈渡面无表情的探出极度瘦削的左手,仅仅只弹出了食指与中指,如同毒蛇出洞般精准狠辣的搭在王虎粗壮手腕关节上。
两根手指微微向内一收,王虎极度嚣张的动作戛然而止,滴着腥臭泔水的破布死死悬停在距离死皮不足半寸的半空中。
右臂青筋暴起,极度痛苦的压迫感让他险些当场惨叫出声。
身体本能爆发出的骇人蛮力犹如泥牛入海,那两根苍白指节分明化作重达万钧的降魔杵,死死扣进腕骨缝隙深处。
这等神鬼莫测的恐怖巨力彻底震碎了这名老练武夫的三观!
这哪里是个整日握笔管的文弱书生!
沈渡犹如丢弃破布般随手甩开被死钳的手臂,皱着眉头在官服表面反复蹭去指尖沾染的油汗,右手翻转而下,强硬的按压在老赵头脚踝的淤青走势上。
“这根本不是砖缝里磕出来的乱泥,深层微小血管遭到大面积毁灭性截断,这是源自极度恐怖的非人指力隔皮生掐出来的抓痕!”
毫无波澜的字句在王虎极度空白的脑海中连环引爆,“四个指端压迫留下的凹痕间距如出一辙,反面平整毫无拇指施压留下的勒痕。把这更夫硬生生拽进黄泉路的东西,就只长了四根畸形的手指头!”
王虎魁梧的身形如同被雷公巨锤砸中,双脚死死钉在泥地拔不出分毫。
厚重的下巴不受控制的耷拉到胸口,极度阴冷黏湿的恶寒顺着脊背疯狂攀爬。
两指碾压武夫,轻描淡写堪破非人死局。
这副弱不禁风的皮囊底下绝对塞着一个冷血恶煞!
屋子里凝固到极点的恐怖氛围被几声清脆的硬物撞击粗暴撕裂。
“哒、哒、哒……”
嚣张的步伐直接逼至屋外门槛,半掩的破旧木门被一记霸道飞腿直接踹开,发出一声濒死哀嚎狠狠砸在土墙之上。
一个身形纤细却透着满身草莽野性的假小子直接跨进停尸房,极度瘦削的左肩上挂着一个被磨得油光水滑的黄花梨木全套敛骨箱,嘴角歪着叼了半个青涩的李子。
那对闪烁着精明狡黠的狐狸眼毫不掩饰地将沈渡剐了十几个来回。
“验得真特娘的漂亮,一分一毫都没差池。”
柳七娘一口吐掉嘴里酸得掉牙的果核,沉重的敛装木箱被粗鲁的砸在烂泥地面上。
“我叫柳七娘,衙门里专干开膛破肚手艺的仵作。”
她直接逼近长条板凳,戴着麻布手套的右手野蛮的一把捏碎了尸体紧闭的腮帮骨,银色长镊深入咽喉直接将那团猩红烂纸扯了出来,平摊在尸体凹陷的胸口上,“密州这滩烂泥地总算盼来一条长了尖牙的猛鱼了。”
反面的朱砂红痕遇到空气瞬间化为漆黑如墨的黏液,浓重的血腥味当场覆盖了整个停尸房。
在那劣质囍字背后的血红纹路正中间,用工整细密的蝇头小楷写着两行阴气森森的字。
那是属于沈渡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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