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答应电子研究所的邀请,但也没有拒绝。
那张名片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深圳电子研究所。研究所在上步工业区最北端,一栋四层灰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深圳电子研究所。牌子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开裂了。我站在门口,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去。
研究所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把水磨石地面照成冷白色。两侧的房间门紧闭着,偶尔传来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和低声交谈的人声。集成电路设计室在三楼最东头。我敲门,开门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就是那天在摊位前站了很久的那个人。他姓孟,是设计室的主任,燕京来的集成电路专家。
“进来。”他侧身让我进门。
设计室不大,四张绘图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图纸、铅笔、橡皮和成卷的坐标纸。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从天花板一直垂到踢脚线。角落里的工作站和培训班用的是同一型号——从港湾区引进的集成电路设计系统,灰白色的终端,绿色字符屏幕。整个深圳只有两套,一套在培训班,一套在这里。
“你考虑得怎么样?”孟主任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没有接水杯,而是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卷图纸。“孟主任,我先给您看样东西。”
图纸是我用培训班发的坐标纸手绘的,一共十二张。第一张是一台索尼收录机的电路原理图,第二张是松下收音机的电路图,第三张是三洋电视机的电源模块图……十二张图纸,涵盖了四个樱花国品牌、六种主流型号的电路设计。不是简单的抄板,是反推——从实物电路板逆向还原出原理图,再标注出每一处关键节点的电压、电流、信号波形。
孟主任把图纸一张一张摊开在绘图桌上。他的手指沿着电路线条缓缓移动,在某一个节点停住,沉默几秒,继续移动。看完最后一张,他把图纸卷起来,抬头看着我。
“你自己画的?”
“嗯。”
“花了多长时间?”
“从九月份到现在。两个月。”
孟主任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你知道我们所在做什么项目吗?”
“集成电路设计。国家‘六五’攻关项目。”
“具体一点。”
“NMOS工艺,3微米线宽,目标是设计出一块包含两千个晶体管的通用逻辑芯片。”
孟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1984年,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最高水平是5微米线宽,上海贝岭刚引进了一条3英寸生产线。3微米线宽、两千个晶体管,在当时的中国是天花板级别的技术指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图纸还给我。
“这些图纸,是你自己反推的。反推能力很强。但我们所做的是正向设计——从无到有,从功能定义到逻辑设计到版图绘制。和反推是两回事。”他顿了顿,“不过,你的基础比我想的好。如果你愿意来,可以先从版图绘制做起。”
版图绘制,是芯片设计流程中最基础的一环——把逻辑电路图转化成光刻掩膜版上实际图形,每一根线条的宽度、间距、拐角都要精确到微米级。枯燥、繁琐、容错率为零。上一世,我做了五年版图绘制,才摸到逻辑设计的门。
“我愿意。”我说。
孟主任点了点头。“待遇方面,研究所是事业单位,工资不高。每月基本工资四十五块,岗位津贴十五块,合计六十块。”六十块。华强北摊位一个月的收入,好的时候能到三百。但我没有犹豫。“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下周一。”
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爬山虎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砖楼。三楼最东头的窗户还亮着灯,孟主任还在设计室里。1984年秋天,中国集成电路产业最顶尖的一批人,就在那间连空调都没有的房间里,用铅笔和坐标纸,一笔一笔地绘制着中国自己的芯片版图。上一世,我没有走进这栋楼。这一世,我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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