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冬天,深圳的冬天不冷,但研究所的绘图室没有暖气。我坐在绘图桌前,手指冻得发僵,握铅笔的手微微发抖。画版图最怕手抖,一笔抖出去,整张图就得重来。小刘从家里带了一个暖水袋,灌上热水,轮流用。轮到我的时候,暖水袋已经不太热了,但聊胜于无。
我在研究所待了两个月,画了十几张版图。每一张都是最基础的逻辑门电路——与非门、或非门、触发器、锁存器。这些电路放在三十年后,任何一个电子专业的大学生都能在电脑上几分钟画完。但在1984年,每一张都要用手工绘制,反复修改,反复检查。一张包含几十个晶体管的版图,从初稿到终稿往往要画两三周。
孟主任对我们的要求近乎苛刻。版图上每一根线条的宽度、间距、拐角角度,都必须精确到微米级。设计规则检查有几十条,任何一条违反都必须重画。小刘私下抱怨过:“孟主任这是把我们当光刻机用。”但他抱怨完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画错的线条擦掉重来。
十二月中旬,我领到了研究所的第一份“额外任务”。不是画版图,是修设备。设计室那套从港湾区引进的集成电路设计工作站出了故障——图形终端花屏,鼠标光标乱跳。所里的设备科搞不定,港湾区厂商派人来修要等一个月,还要收一大笔维修费。孟主任问了一圈,没人会修。
“我会。”我说。
孟主任看着我。小刘和小赵也看着我。我走到工作站前面,把终端后盖拆开。1984年的计算机,内部结构比三十年后简单得多,每一块板卡都是分立元件,密密麻麻的电容电阻和TTL芯片。我用万用表一块一块测过去。电源模块正常,显示驱动板正常,主控板的时钟信号正常。最后在图形加速卡的边缘找到了一处虚焊——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一模一样的问题。运输过程中震动导致的。我用电烙铁把虚焊点重新焊牢,装回机器,开机。屏幕亮了,图形正常显示,鼠标光标纹丝不动。全程不到一个小时。
孟主任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你跟着老周学逻辑设计。”
老周是设计室的副主任,负责逻辑设计。他是所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参与过完整芯片正向设计流程的人。孟主任这句话意味着:我从版图绘制,正式进入了逻辑设计。比我上一世早了整整五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1984年12月14日,进入逻辑设计组。”我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九月到现在,三个多月,记满了整整一本。每一页都是集成电路设计的知识点——版图设计规则、逻辑门电路特性、时序分析方法、工艺参数对照表。有些是孟主任讲的,有些是老周讲的,有些是我从所里资料室借来的内部教材上抄的。1984年,中国集成电路领域的专业书籍极少,公开出版的几乎没有。所有的技术资料都是内部印行的“讲义”“教材”“参考资料”,灰黄色粗纸封面,油印字迹,有的页面印得太浅,要凑到灯光下才能辨认。我把能借到的全部借了,能抄的全部抄了。
第一本笔记本记满之后,我买了第二本。第二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比第一本厚一倍。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1985年,从逻辑设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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