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就的议事大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切开一片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站在厅中的两道身影。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玄色云纹袍,面容癯瘦,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云岚宗执法长老,云棱。
他身后半步,立着一位素白长裙的少女,身姿挺拔如孤峰新雪,容颜绝美却覆着一层寒霜,正是云岚宗当代圣女,云韵。
厅内两侧,萧家高层悉数在列,却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云棱那刻意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嗓音,回荡在每一根梁柱之间:
“……萧家萧炎,年十七,修为停滞淬体三重,经脉淤塞,终生无望凝气。此等资质,实为庸碌。我云岚宗圣女,天资绝世,未来必为人中之凤,岂能委身于此等……废物?”
“废物”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两块粗粝的石头,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每一个萧家人的心头。
“今日,老夫奉宗主之命,携圣女云韵亲至,于此当众宣告:废除云韵与萧炎之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此婚书,就此作废!”
话音落下,一纸烫金婚书被他随手掷于身旁黑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萧家众人,坐在上首的几位长老面色灰败,嘴唇嗫嚅着,却终究没发出一个音节。
更多的人则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悲愤还是别的什么。
唯有站在靠后位置的几名汉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突,他们是萧炎父亲,前任家主留下的旧部,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冰水浇下,冻彻骨髓。
“云棱长老所言极是!”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萧家旁系子弟中,最为“出众”的萧宁一步跨出,脸上堆满了谄媚与快意。
“萧炎堂兄,哦不,萧炎他,这几年不仅修为毫无寸进,更是屡次违反族规,顶撞长辈!上月还因试图偷入藏书阁重地,被守卫发现,打成重伤!此等品行败坏、资质低劣之人,如何配得上云韵圣女?退婚,简直是天经地义!”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萧炎鼻尖上:“我要是他,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哪还有脸站在这里,污了圣女和长老的眼!”
萧炎站在那里,粗布旧衫洗得发白,身形颀长却单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神色,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默默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或同情、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的视线,却并未看那趾高气扬的萧宁,也未看那面色阴沉的云棱。
他的目光,落在云韵身上。
或者说,落在她刚刚轻轻置于婚书旁的那枚玉佩上。
那是一枚古朴的环形玉佩,玉质温润,却没什么光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
这是当年订婚时,他母亲亲手从腕间褪下,作为信物交给云岚宗的。
云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放下玉佩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着脸,目光投向大厅外湛蓝的天空,神情冷漠,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她终身、极尽羞辱的退婚闹剧,只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琐事。
那份高高在上的疏离,比任何恶毒的言语更具杀伤力。
萧炎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在萧宁唾沫横飞,将他近年每一桩所谓“罪状”添油加醋地数落出来时,一些破碎的、不属于这具少年身躯的记忆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火光冲天的宫阙,染血的白袍,震耳欲聋的喊杀与悲鸣,还有一只温柔的手,将这枚玉佩塞进年幼的他的掌心,一个带着泣音的低语:“炎儿,活下去……找到……”
画面戛然而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与冰冷。
母亲的脸,在记忆里模糊不清,唯有那枚玉佩的触感,异常清晰。
原来……不只是信物。
前世身为镇压黑暗动乱、最终自爆陨落的武道至尊,他的灵魂何其坚韧?
即便重生在这具废柴身躯,记忆残缺,那份烙印在神魂深处的骄傲与洞察,也未曾磨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乞求,也无崩溃,更无众人预想中的屈辱或愤怒。
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动了。
一步,两步。
他走到案几前,无视云棱骤然眯起的危险眼神,无视萧宁脸上来不及收起的得意嗤笑,也仿佛没看见云韵终于转过来、带着一丝审视与淡漠的目光。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那张象征着羞辱的烫金婚书。
“嗤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响亮得刺耳。
他撕得很慢,很认真,一道,两道,将那精美的纸张撕成漫天飞舞的碎片,然后随手一扬。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荒诞的雪。
紧接着,他的手移向那枚玉佩。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玉石表面那一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自玉佩内部传来,转瞬即逝。
萧炎眼神微动,面不改色地将玉佩握入掌心,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抬眼,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云棱那张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上,又掠过云韵眼中一闪而逝的错愕。
他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重伤初愈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大厅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所有杂音:
“婚约?”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是我萧炎,休了你云岚宗。”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任何反应,转身,朝着大厅门外走去。
步伐不快,背脊却挺得笔直,旧衫下摆划过门槛,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云棱的脸色由阴沉转为铁青,袖中手掌猛地攥紧,一股实质般的杀意在眼底凝聚,又强行压下。
萧宁张大了嘴,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鸡,脸上的得意僵成可笑的面具。
云韵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单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萧炎一步一步,走在萧家院落熟悉的石板路上。阳光有些刺眼。
直到彻底远离了议事厅的范围,拐进一处无人的回廊转角。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斑驳的廊柱和地面,触目惊心。
眼前骤然发黑,四肢百骸传来被彻底碾碎般的剧痛,旧伤在极致的情绪压抑和爆发下,彻底反噬。
他踉跄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滑坐在地,视线迅速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刹那——
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响:
【检测到宿主承受极致‘隐忍’与‘屈辱’情绪,符合绑定条件……】
【万倍返还系统,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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