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结束于一个异常寂静的清晨。
萧炎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缕极淡的金色毫光缓缓隐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凝练,再无半分滞涩。
心念微动,体内那一缕精纯真元已如臂使指,在拓宽修复了近三成的经脉中自如流转。
根基,稳了。甚至比受伤前这具身体的巅峰状态,还要凝实数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细微的脆鸣。
榻边,林青檀蜷缩着身子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清晨的湿气,小脸比三日前多了几分血色。
她怀中贴身放着那枚纯阴丹,即使在睡梦中,周身也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静的清凉气息。
萧炎没有惊动她,悄无声息地下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微熹,带着青阳镇特有的、混合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清冷空气涌入。
他正要抬步走向院中那口井,洗漱一番——
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最终不轻不重地停在了小院破旧的篱笆门外。
萧炎抬眼看去。
为首者,正是三日前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铁青的萧宁。
今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身后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萧家旁系子弟,都是平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的跟班。
“哟,这不是我们萧家的‘大少爷’吗?”萧宁抱着胳膊,斜睨着萧炎,嗓门扯得老大,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怎么,被圣女退了婚,又被大长老勒令禁足,终于憋不住出来透气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立刻接腔,怪笑道:“宁哥你这话说的,人家萧炎少爷可是有‘贴心人’照顾的!那个哑巴小妞,这几天可是寸步不离呢!靠女人养着,这福气,咱们可羡慕不来!”
“哈哈哈!”
哄笑声在小院门口响起,刺耳无比。
萧炎面无表情,目光越过萧宁几人,扫了一眼不远处拐角阴影处——那里,有一道仓皇躲开的衣角,是大长老萧远山派来“盯着”他的人。
“有事?”萧炎声音平淡。
萧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上前一步,隔着篱笆门,手指几乎要戳到萧炎鼻尖上:“少给老子装糊涂!云韵圣女退婚那日,是不是还留了东西给你?别以为老子没看见!那是补偿金!云岚宗给你这废物的体面!拿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理直气壮:“那等宝物,也是你这经脉尽毁的废物配拿的?乖乖交出来,或许我还能在大长老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你去庄子上少受点罪!”
跟班们再次哄笑附和,目光贪婪地在萧炎身上和那破败小屋内逡巡。
他们虽然没亲眼看见玉佩,但萧宁信誓旦旦说云韵最后放下了东西,以云岚宗的财势,随便漏点什么,都够他们受益了。
萧炎看着眼前这张嚣张得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隐忍三日,是系统的任务,也是他基于现实的考量。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到他头上。
他懒得再废话。
意念沉入体内,那一缕沉寂的精纯真元悄然运转,同时,对外显露出一丝刚刚稳固的、属于凝气一重的气息——这是他与系统沟通过后,选择的“合理”展示。
毕竟,根基修复,突破一个小境界,在“奇迹”范畴内,不那么惹眼。
“想要?”萧炎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转身,走向小院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最大的一个足有百余斤,是以前萧家子弟打熬力气用的,如今弃置在此,表面已爬满青苔。
萧宁等人愣住,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萧炎在最大的石锁前站定。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只是简简单单地吸气,握拳,然后——砸下!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炸开!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
那百余斤的青岩石锁,竟在他一拳之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朽木,从中心轰然炸开!
无数碎石激射而出,噼里啪啦打在周围的篱笆、土墙上,留下一个个浅坑!
拳风未歇,裹挟着碎石粉末,形成一股小型气浪,猛地扑向萧宁和他身后的跟班!
离得最近的一个狗腿子猝不及防,被气浪当胸冲中,“啊呀”一声惊叫,踉跄着向后跌退三四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发白,胸口闷痛,半晌喘不过气来。
全场死寂。
只剩下碎石落地的簌簌声,以及萧宁几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萧宁脸上的讥诮和贪婪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堆变成碎块的石锁,又猛地转向萧炎。
萧炎缓缓收回拳头,拳面上只有些许白印,连皮都没破。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萧宁。
“凝气……一重?”萧宁的声音有些干涩,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你的经脉……怎么可能?!”
“托你们的福。”萧炎淡淡道,向前走了两步。
篱笆门不高,他伸手,轻易便能越过。
萧宁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被一个“刚恢复”的废物吓退,以后在青阳镇还怎么混?
色厉内荏地挺起胸膛,萧宁咬牙道:“就算你恢复了一点又怎样?一个凝气一重,也敢在我面前逞凶?我可是凝气二重巅峰!”他运转功法,身上腾起一股比萧炎“展示”出的稍强一筹的气息。
“是吗。”萧炎语气毫无波澜。
就在萧宁气**到顶点的刹那,萧炎动了。
没有花哨的步法,就是最简单的抢步上前,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萧宁刚刚抬起、准备格挡的手腕!
“呃!”
萧宁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猛地锁死,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
他凝聚的力量,在那只看似并不粗壮的手掌下,竟如同冰雪消融,溃不成形!
冷汗,唰地一下从萧宁额头冒了出来。
他想要挣扎,却感觉扣住自己的五指如同山岳,纹丝不动,反而随着他的挣扎越收越紧!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
他身后的跟班们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想上前。
“别动。”萧炎看都没看他们,只是盯着萧宁瞬间煞白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告诉大长老。”
萧宁痛得龇牙咧嘴,强行忍住没叫出声。
“属于我父亲一脉的月例、丹药、武技阁权限……”萧炎一字一句,平静中透着冰寒,“一分,也不能少。”
“否则……”
他微微前倾,凑到萧宁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吐出的却是让萧宁浑身发冷的低语:
“我不介意,让某些德不配位的人……挪挪位置。或者,永远躺下。”
说完,他手指一松,像是丢开什么垃圾一样,随手一甩。
萧宁踉跄着倒退,被身后跟班手忙脚乱地扶住。
他捧着自己剧痛红肿的手腕,看向萧炎的眼神充满了惊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骇然。
那眼神……那刚才一瞬间的压迫感……
他不敢再待下去,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人狼狈离去,连狠话都放得毫无底气。
萧炎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该展示的力量展示了,该传的话也传到了。
至于萧远山会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下一步需要应对的事。
他转身回到小院。
林青檀已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小脸上满是担忧。
见他进来,连忙下床,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口中发出焦急的“啊啊”声。
萧炎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抬手比划了一下:“没事,几只讨厌的苍蝇,赶走了。”
林青檀松了口气,但随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拉着萧炎的袖口,示意他看向房间**的空地。
萧炎心中一动,跟着她走过去。
林青檀站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按照萧炎这三日来断断续续通过比划和在地上划写传授的《太阴灵诀》残篇入门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沉寂的阴寒气息。
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渐渐地,以她为中心,一股微凉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清辉,缓缓从她肌肤之下透出。
那清辉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月华般柔和,将她脏兮兮的脸颊都映照得朦胧圣洁了几分。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随之下降了些许,带着一种深邃的宁静感。
成了!
萧炎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太阴灵体,果然不凡,初次引动气息就有这般异象。
只是她此刻如同幼儿挥舞重锤,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开采,气息散而不凝,流转更是滞涩无比。
“青檀,气沉丹田,意守眉心,尝试引导那股凉意,顺着脊柱向上……”萧炎正要上前,通过肢体接触引导她的气息运行路线——
异变突生!
他贴身收藏在怀中的那枚母亲遗留的古朴玉佩,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烫!
那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源自玉佩内部的、深沉的温热,瞬间透过衣衫,烙在他的胸膛皮肤上!
萧炎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只见怀中衣襟内,隐隐透出一抹柔和的、不断明灭的淡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景象微微扭曲,并非系统面板,而是那玉佩投射出的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虚影!
那虚影像是由无数流动的光点构成,勉强勾勒出几条曲折的线条和几个闪烁的光斑,指向一个方向——后山!
萧家后山禁地深处,某个具体却模糊的位置!
虚影仅仅存在了一刹那,如同幻觉般闪烁了三下,便彻底消散。
怀中的灼热感也迅速退去,玉佩恢复了冰凉温润的常态。
萧炎站在原地,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虚影消失的方向。
后山禁地……母亲的玉佩……指向那里?
“炎哥哥?”林青檀被吓了一跳,周身清辉散去,疑惑地看向他,又看看他的胸口。
萧炎缓缓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玉佩异动,绝非偶然。
几乎就在玉佩投射虚影、那股奇异波动荡开的同一时刻——
距离萧家大宅数里之遥,后山某处终年被灰雾笼罩的陡峭山崖上。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气息与周围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影,陡然睁开了双眼。
兜帽下,两点幽绿如鬼火般的眼眸,猛地转向萧家大宅的方向,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萧炎那座偏僻小院!
“太阴气息……纯正无瑕,正在苏醒……”嘶哑低沉的呢喃,如同砂纸摩擦,从黑袍下传出,“还有刚才那股隐晦的波动……古老,晦涩……”
他缓缓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周围的灰雾都似乎畏惧地退散了几分。
“钥匙……难道那小崽子,真拿到了‘钥匙’?”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雾气的鬼魅,瞬间消失在山崖之上,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缓缓弥散。
萧家小院中。
就在黑袍人目光投来、身形消失的刹那,萧炎心头莫名一紧,一股极其细微、却源自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培养出的危机感,如同针尖,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穿透破旧的窗棂,死死钉向后山那片终年被灰雾锁住的禁地山崖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但萧炎知道,那不是错觉。
麻烦,从来就没有远离。
它只是潜伏在更深、更暗的角落,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露出獠牙。
他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林青檀的肩膀,示意她继续修炼。
而他自己,则走到窗边,手掌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那枚重归平静的玉佩,眼神幽深。
有些事,急不得。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