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南城区边缘,天色开始发灰。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边是几十年前建的老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电线从各家窗户拉出来,在头顶上缠成一团团乱麻,有些地方还挂着湿衣服。空气里有股味儿,潮湿、闷,混着垃圾和油烟的气息。偶尔有脚步声从深处传来,很快又没了。
沈清祀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肩上背着个帆布袋。她穿一件素色长衫,外头套了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不是本地人。
是从隔壁市来的。
三天前,她在租住的小屋里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有东西在拉她的脉搏。那感觉只持续了几秒,但足够让她醒来。她坐在床边静了半分钟,然后翻开随身带的罗盘。指针晃了一下,指向东南。她没再睡,收拾东西出发。
一路辗转,今天下午到了这里。
现在她站在主巷口,目光朝东北方向移去。那边有栋楼,三层高,比周围的矮一层,墙面上全是水渍,二楼的窗户碎了两扇,窗帘耷拉着,像断了骨头的手臂。楼门口的铁门歪了一半,挂着把锈锁。
她站定,闭了下眼。
呼吸慢下来。
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不只是霉味,也不是垃圾堆的味道。有一丝极淡的焦味,像是烧纸留下的灰烬,混在湿气里,普通人闻不到。但她能。
她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有人。
两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对面过来,走到离那栋楼还有二十米的地方,忽然拐进旁边一条小道。其中一个女人还伸手挡了下孩子的眼睛,尽管那孩子根本没往那边看。她们走得急,一句话也没说。
沈清祀没停下,但眼角扫到了这一幕。
再往前,有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晒着最后一点日光。他面前摆了个搪瓷杯,手里捏着烟斗。沈清祀经过时,他抬了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抽烟。
奇怪的是,他的脸一直朝着西边,哪怕身后有人说话,他也只是侧耳听,不肯回头。
沈清祀走出五步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老头的背后,正对着那栋三层旧楼。
她没说什么,继续走。
越靠近那栋楼,空气越凉。
不是气温降了,是那种贴着皮肤的冷,像是有人在背后吹气。她额角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
她停住。
睁眼。
正对那栋楼的二楼,破窗后面,似乎有个影子一闪。
黑的。
动得极快。
她盯着那里,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再出现。
她没再往前。
退了回去,走到巷口那家便利店门前,站定。
店里亮着灯,收银台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沈清祀拉开帆布袋,拿出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笔写了几个字:阴气聚于东北,腐湿夹余烬,非自然积怨。
又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标出那栋楼的位置。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袋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楼,没再动。
陈默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穿着巡捕服,肩上挎着执法记录仪,手里拿着笔录本。刚从派出所出来,就被派来查这个案子。
死者是个拾荒老人,六十多岁,平时在这片捡废品,睡在桥洞底下。两天前凌晨,被人发现死在巷口,就是这栋楼正对的路口。
尸检报告还没出全,法医说没外伤,心脏也正常,但面部肌肉极度扭曲,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家属不同意解剖,案子卡住了。
陈默是实习的,这种悬案本来不该交给他。但所里人手紧,老巡捕都不愿碰这种“说不清”的事,就让他来了。
他先去了事发地。
巷口那块地面已经用水冲过,但还能看出一点痕迹。他蹲下来看了看,拍了照。
然后抬头,看向对面那栋楼。
三十米不到的距离。
尸体发现点正对着那栋楼的大门。
他站起身,开始挨家问话。
第一家是个卖杂货的小铺,老板娘四十多岁,正在关卷帘门。
“您这两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陈默掏出证件,“比如半夜有人进出那栋楼?”
老板娘摇摇头:“没注意。”
“听说晚上有哭声?”
“谁说的?我可没听见。”她语气有点硬,“你别老盯着那房子问,怪瘆人的。”
陈默记下,道谢离开。
第二家是个住户,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个脑袋。
“见过那个死掉的老人吗?”
“见过,常在这片转。”
“最近几天,有没有看到他往那楼里去?”
“不知道。”
“您晚上睡觉关窗吗?”
“关。”
“听到过动静吗?”
“没有。”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两秒,才转身走。
第三家是个抱孩子的妇女,看见他制服,主动开口:“你查那个事?”
“您知道什么?”
“我娃前两天发烧,嘴里胡说八道,说什么‘有人拉我脚’。我们吓坏了,带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事。可自从那以后,我们都不敢走那边。”她指了指那栋楼的方向。
陈默点头:“谢谢,您能详细说说孩子说的话吗?”
“就是那几句,反反复复。”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老人死后第二天。”
陈默记下,又问了几句,告辞。
他回到巷口,打开警用平板,调出辖区地图。
把死亡地点标上,再把那栋楼圈起来。
直线距离,三十米。
而且尸体是面朝那栋楼倒下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起身走向那栋楼。
走近了才发现,墙面渗水严重,墙根处长了一圈绿苔。大门上的锁是新的,但门框已经变形,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条缝。
他没进去。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转身时,注意到便利店门前站着个女人。
她穿长衫,外头披风衣,背对着他,正望着那栋楼。
已经站了好几分钟了。
陈默走过去。
“你好,我是派出所的。”他出示证件,“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人转过身。
脸很冷,眼神更冷。
“路过看看。”她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是平的。
陈默打量她一下:“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为什么看那栋楼?”
“听说这边不太平。”
“听说?”
“有人提过。”
陈默翻开笔录本:“能登记一下你的身份信息吗?”
女人没拒绝。
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来。
陈默接过,低头看。
沈清祀,25岁,住址不在本市。
他抬头:“你是做什么的?”
“自由职业。”
“具体呢?”
“帮人处理一些麻烦事。”
“比如?”
“比如你们现在查的事。”
陈默皱眉:“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观察。”
“观察什么?”
“环境。”
对话停住。
陈默盯着她几秒,把身份证还回去。
“最近这片不太安全,建议你别久留。”
沈清祀没接话。
把身份证收好,重新看向那栋楼。
陈默没再问,转身走了。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巷子另一头,小卖部门口。
一个男人坐在塑料凳上,手里夹着烟。
他穿件普通夹克,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
从沈清祀进巷子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她停,他也停。
她走,他不动。
她闭眼感知,他指尖微微一顿。
他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修行者确认阴气的方式。
普通人不会那样站,那样呼吸。
他慢慢吸了口烟,抬起眼,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远处那个身影。
当陈默走过去盘问时,他也站了起来,假装打电话,边走边换位置。
一直把沈清祀保持在视线余光里。
直到她退回便利店门前。
他走到巷尾,停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旧手机,屏幕裂了,按键发黄。
按了几下,输入一行字:目标出现,已在现场。命格波动吻合,等待进一步确认。
发送。
关机。
把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混进夜市的人流里。
沈清祀仍站在便利店门前。
天彻底黑了。
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光线昏黄,照在墙上像一层薄灰。
那栋楼完全沉进黑暗里。
她没动。
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符纸的边角。
但她没拿出来。
不能现在用。
她还在等。
等夜更深一点。
等阴阳交替最弱的那段时间。
那时才能看清,那栋楼里到底有什么。
陈默在附近巡逻了一圈,又绕回来。
他没回所里。
案件没进展,上级要的笔录写不出来。
他站在巷口,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便利店方向。
那个女人还在。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过去。
掏出平板,把今天收集的信息整理一遍。
死者、地点、居民反应、小孩呓语……
全都指向那栋楼。
但他没有证据。
连进去调查的许可都没有。
产权不明,没人认领,属于废弃房。
这种地方,出了事没人负责。
他叹了口气,靠在墙边。
决定再待一会儿。
天黑透了,也许能看到点什么。
巷子深处,安静得过分。
连狗叫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电线的声音,细细的,像谁在哼歌。
沈清祀终于动了。
她合上帆布袋,背好,迈步往前走了一段,停在离凶宅百米处的一处拐角。
从这里能看清整栋楼的正面。
二楼那扇破窗,依旧黑着。
她站着,没再闭眼,也没画符,更没念咒。
只是看。
等。
她知道,有些东西,夜里才会出来。
而她要等的,不止是鬼。
陈默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不明白她到底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那部被扔进垃圾桶的旧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随即熄灭。
无人察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