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醒来时,阳光照进窗户。
我躺在铁椅子上,铜镜掉在地板上,镜面裂了一道缝。
我捡起镜子,裂缝从中心向边缘延伸,像是一朵炸开的花。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凑近看,是一行小字,刻在铜镜的夹层里:
承恩、玉琴、小满,1965年春于南湖。承恩于2009年4月14日摄于新竹花园702。
2009年4月14日。昨天。
但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我放下镜子,看向窗外。
别墅区的荒草还在,但不再是一人高。它们枯萎了,发黄,倒伏,像是被一场无形的大火烧过。那些白墙尖顶的别墅,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很多已经坍塌,变成一堆堆白色的废墟。
高层区的那三栋楼,还在。但窗户里亮灯的多了很多,像是突然住满了人。
我下楼,走出单元门。门楣上的符还在,但颜色褪成了浅粉,像是被雨水冲过。
小区门口,传达室的塑料布不再哗啦响。我走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老哑巴。
他大概七十多岁,满脸皱纹,没有牙,嘴瘪着。他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走了。都走了。你留下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留下的?我问。
老哑巴点点头,又递给我一张纸:
你是新的看门人。
我僵住了。
什么?
他不再写字。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悲悯?然后,他指了指传达室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面镜子。铜镜,和我那面一样,但完好无损。
镜子里,我的轮廓旁边,站着很多人影。穿着军装的,穿白大褂的,抱布娃娃的,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他们都在笑,解脱的,释然的。
然后,影像消失。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苍白,疲惫,但……平静。
老哑巴最后递给我一张纸:
沈玉琴在V-17。她去陪他了。
我攥着那张纸,跑出传达室,向别墅区跑去。
荒草已经枯萎,路露出来了。我沿着路跑,经过一栋栋坍塌的别墅,直到V-17。
V-17还在。没有坍塌,但墙皮全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走进去。
地下室。
楼梯很陡,没有灯。我摸着墙下去,指尖触到潮湿的砖面,带着某种……温度?不是冰凉,是温热,像是人的体温。
地下室里有一盏灯。红色的,蜡烛的光。
沈玉琴坐在铁椅子上。那把铁椅子,和我702的那把一模一样,黑色铸铁,四条腿焊死在地面上。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军装,短发,坐姿端正。
霍承恩?我轻声问。
那个人影没有动。沈玉琴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上带着笑,和照片里1965年的那个笑容一样,甜的,年轻的。
周牧野,她说,你来了。
你在干什么?
陪他。她说,困阵需要看门人。以前是我。现在是你。但我可以陪他。在困阵的……核心。这里时间不会流动,我们不会老,不会死,只是……待着。
这就是解脱?
对他来说,是。她握住那个人影的手,人影的手从虚变实,苍白,有温度,对我来说,也是。
那我呢?
你是新的看门人。她说,你在外面。看着门,不让外人误入。偶尔,放该进去的人进去。
多久?
直到下一个。她说,下一个八字合适的人。下一个能看见,也能被看见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云上。
铜镜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完好的铜镜,递给我,裂缝的那面,留在这里。作为……通道。
我接过镜子。冰凉,然后温热。
还有,她说,谢谢你。承恩谢谢你。所有困灵都谢谢你。
她拥抱了我。很凉,但没有恶意。像是某种传承,某种交接。
然后,她退后,回到铁椅子上,握住霍承恩的手。
走吧,她说,关门。
我转身,走上楼梯。身后,红光渐渐消退,温度渐渐降低。
我走出V-17,关上门。门上没有锁,但我推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
我回到702。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感觉不同了。空气流动了,声音进来了,阳光变得真实。
我坐在铁椅子上,那把黑色铸铁椅子,四条腿焊死在地面上,椅背上的符还在,但颜色褪成了浅粉。
铜镜在腿上,完好无损。我盯着镜面,镜面模糊,但偶尔,能闪过一些影像。
荒草。别墅。红光。人影。
还有,沈玉琴和霍承恩,坐在铁椅子上,手拉着手,背对着镜头,像是在看窗外的月光。
---
19
一个月后,我退了租。
不是搬走,是换了一个身份。我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702。沈玉琴的遗产,通过某种复杂的法律程序,转移到了我名下。
我成了新竹花园的房东。
我在58同城贴广告:新竹花园高层,一室一厅,简装,家具齐全,月租三百,押一付三。
广告下面,我用圆珠笔批了一行小字:
别去。
然后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第一个打电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刚毕业,在绿园区找到工作,手头不宽裕。
能看房吗?他问。
能。我说,我在小区门口。
我挂了电话,走出传达室。老哑巴坐在里面,看着我,点了点头。
门楣上的符,我重新画了一遍。朱砂混着别的东西,红黑相间,歪歪扭扭。
我等着那个年轻人。
风大了,塑料布在哗啦哗啦响。远处,别墅区的荒草又长了出来,一人多高,在暮色里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但这一次,有鸟飞过。麻雀,一群,从高层区飞向别墅区,在荒草上空盘旋,然后落下。
第一次。鸟落下了。
我看着它们,笑了。
铜镜在口袋里,温热。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