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第三天来套近乎了。
第一天是问进货渠道，陈守一没说。第二天是请他喝汽水，他喝了，没多说话。第三天，老刘带了一个帮手来——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看着就不像做正经生意的。
小陈啊。老刘的脸上还是堆着笑，但笑里多了一点东西。在西关市场干了有几天了吧？生意做得不错啊。
陈守一正在整理摊子上的T恤。他没抬头：还行。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老刘蹲下来，声音压低了。西关市场有西关市场的规矩。你在这儿摆摊，得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地盘费。
老刘竖起一根手指：每个月五十块。交给行里的。
陈守一抬起头。老刘说的行里，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西关市场的地摊区没有正规管理，但有一帮老摊主自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以收地盘费的名义从新来的摊主身上扒一层皮。
谁收？
我替他们跑个腿。老刘的笑容没变，但身后的寸头往前迈了半步。一个月五十，不多。交了钱，你的摊子没人敢动。不交的话……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陈守一看了看寸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宽，手上戴着铜戒指，右手虎口有茧——不是干活的茧，是打人的茧。这种人在八十年代的南州遍地都是，没有什么正经本事，靠着一身蛮力和几分狠劲吃饭。
他没说话。他在想。
碎片闪了一下。上一世在省城摆地摊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地痞收保护费。那时候他选择了交钱，每个月二十块，穷得吃不饱饭还得掏这个钱。交了半年，地痞被派出所抓了，钱也没退回来。但那是省城，他一个人，没有依靠。这里是南州，他有舅舅，还有老赵，更重要的是——他有经验。
他不会交这个钱。但也不能硬碰硬。
五十块不多。他说，我回去商量商量，明天答复你。
老刘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不急。明天给我准话就行。他拍了拍陈守一的肩膀，站起来走了。寸头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威胁，是审视。像是在估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分量。
陈守一看着他们走远。老刘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两下就不见了。他没有生气。生气是最没用的情绪——上一世他吃过太多因为生气而做错事的亏。这一世他学乖了：遇到问题，先想，再行动。
舅舅从旁边的摊子走过来：什么事？
地盘费。一个月五十。
周大勇的脸色变了。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摔：妈的，老子当过兵，还怕这几个地痞？我去找他们——
舅舅。陈守一拦住了他。不能硬来。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打了他们一个，来十个。你打了十个，来一百个。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刚来，根基不稳。
周大勇咬着牙，没说话。
我有办法。陈守一收好摊子上的东西，站起来。不交钱，也不打架。找管用的人。
谁？
市场管理办。
周大勇愣了一下：管用吗？
试试看。陈守一拍了拍身上的灰。舅舅，你想一想，管理办为什么存在？就是为了管理市场秩序。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收保护费，这是在他们的脸上打耳光。他们不会不管。
周大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放心：万一不管呢？
那再说。陈守一拎起帆布包。走一步看一步。但第一步不是打架，也不是交钱。
西关市场的市场管理办在主街东头的一栋三层楼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工商行政管理所市场管理办公室消费者投诉站。楼下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大意是近期要整顿市场秩序，严禁欺行霸市。陈守一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把通知的内容记住了。
上了二楼，找到一间挂着工商管理牌子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喝茶看报纸，一个对着表格写东西。头顶一盏日光灯，墙上贴着工作制度和值班表。
同志，我来反映个情况。
看报纸的那个抬起头：什么事？
西关市场地摊区有人收地盘费，每个月五十。
那人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你是哪里的？
淮阳来的。在地摊区摆了几天摊。
收了多少人了？
不知道。但至少我旁边的几个摊主都交了。
那人想了想，拿出一支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了几行字。知道了。我们会处理。
什么时候？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心急了。陈守一知道这不是能催的事——政府部门做事有自己的节奏，不是他说了算的。他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出了管理办的门，太阳白晃晃地照着。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
管理办会不会管，什么时候管，他不确定。但他赌他们会管——因为收地盘费本质上是在破坏市场秩序，影响税收和管理。管理办的人不傻，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赌对了。
但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在这之前，他得做好准备——老刘明天来问话的时候，他得有一个过得去的回答。不能说我举报了你们，那等于把矛盾激化。也不能说我不交，那等于直接对抗。最好的办法是说还在凑钱，先拖住。
拖住是第一步。他需要时间等管理办出手。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内管理办如果不管，他就换别的办法。
回到摊子，舅舅问他：管理办怎么说？
说知道了。
就这？
就这。
周大勇皱了皱眉。他不太相信一个知道了能解决问题。但陈守一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有了全盘的打算。
他确实有。
如果管理办不管，他就找别的路。上一世在省城他选择交钱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那时候他一个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连报警的胆子都没有。这一世不一样——他有经验，有脑子，有时间。他知道这个时代正在变，个体户的地位在提高，政府的政策在倾斜，地痞的那一套在西关市场这种正规市场里活不了多久。
不急。
他蹲在摊子后面，把明天要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手上在做事，脑子里在想：如果管理办不管，下一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找到更大的靠山。但不是地痞，是正规的力量。西关市场不只有管理办，还有税务所、派出所。总有一个管用。
关键是不能急。老刘那边，明天先用再等等拖住。
他抬起头，看了看西关市场的天。天已经黑了，摊贩们陆续收摊，主街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来。有人在收拾货物，有人在数今天的收入。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味道和炒粉的油香——隔壁巷子里有个夜宵摊子，每天傍晚出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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