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撑着剧痛爬起身,眯着眼睛使劲辨认着方向,可风沙里怎么也看不清,不由想起某个笑话:“老天爷要晒腊肉,风沙婆不肯就使劲吹,老天爷尝了一口,说,孩他娘,怎么盐变淡了,一点味道没有啊?”我自己尴尬的默笑了一会,突然回想起来,是娘教我的,那时家里的绿槐树下,她洗着大盆里的衣服,我捉了一只豆虫,突然起了大风,我迷了眼,娘一边给我吹,一边说了这笑话。眼泪一下子就从我的脸上流了下来,苦,咸咸的。
凭着脑海里一点模糊不清的记忆,认定了一个自以为正确的方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就这样慌不择路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肆虐的狂风终于稍微小了一些,能见度也稍稍提升。我连忙游目四顾,可映入眼帘的景物却全都是陌生的模样,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心脏猛地一沉,瞬间心慌到了极点,才知自己刚才一通乱走,早已在这场恐怖的黑沙暴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必须立刻回到刚才滚落沙丘的地方,重新寻找定位。
我急忙转身,想要往回走,可还没迈出几步,脚下猛然又是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骤然下坠,径直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黑沉沉的洞窟之中。极度的惊骇瞬间冲垮了理智,我拼命地伸出手四处扣抓着洞壁,失声尖叫起来。可就这瞬间,我的前额便猛地磕在了洞窟里一块不知什么东西上,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知觉。
等我从昏迷中悠悠醒转,一股复杂的气味先一步钻进鼻端。
有地底泥土沉淀千年的陈腐气息,有老旧丝织物那种闷而软的淡香,还缠着一缕极奇异、极清浅的幽香,说不清是花是草,却让人莫名心安,又莫名心悸。
眼前缓缓亮起一点微光,是一盏油灯,火苗细弱,青烟袅袅,在黑暗里拉出一片昏黄而温柔的光晕。我下意识动了动后背,触到的是一片早已年深日久的织物,硬、糙、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尘。
就在这时,前额那道磕伤猛地炸开一阵剧痛,我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会不会破了相?我的容颜虽说不敢自比潘安,可却是唯一的一张脸呀,弄花了就连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会哭会喊的。我胡思乱想间艰难转头,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对焦逐渐清晰,然后,看见了她。
她约莫一米六五上下,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年纪。一头浓黑的头发编成无数细密小辫,直直垂到腰际,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光泽。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宛若沉在夜里的星子,深幽得望不见底。身上裹着一身略显粗大的兽皮,看着有些臃肿,却不显笨拙。暗淡灯火落在她脸上,映出几点小小的雀斑,平添几分稚气。
她正低头,对着油灯,专注地织着什么。听见我的呻吟,她猛地一惊,惊慌地转过头。四目骤然相撞。她“啊”地短促叫了半声,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什么,慌忙伸出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挣扎着想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是在哪里?姑娘,是你……你救了我?”
那姑娘脸上立刻浮起惧怕又惊怪的神色,低声回了几句。音节古老而陌生,尾音带着明显的下缀,一听就不是现代任何一种语言。
我凝神细辨,只捕捉到一两个破碎音节,心头猛地一跳。
“wāsäṃoṅkälṣi?”
吐火罗语B方言,龟兹语。意思是——坠入洞窟。
她是在说我?
我心头狂震,又试探着,把这个词重复了好几遍。
没想到,那女子竟像是听懂了。
她也跟着轻轻重复:“wāsäṃoṅkälṣi?”
一遍又一遍,随后又说了一长串话。
这一次,我竟然真的听懂了大半。我呆呆看着她,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姑娘,竟然会说吐火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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