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机器。
意识从黑暗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睁开眼睛，头顶是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整间舱室像一间手术室。
不，这里就是手术室。
他躺在维修台上，四肢被磁力锁固定。左臂的外壳被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缆和合金骨架，淡蓝色的灵能液在透明的导管里缓缓流动，像某种诡异生物的血液。
“协议者007，代号‘猎鲨’。”
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没有感情，没有起伏。
“最后一次躯体校准完成。任务指令已上传至记忆晶片。请查收。”
陆渊闭上眼睛。
后脑的插槽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那是记忆晶片在接收数据。画面、声音、文字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速度快到人类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但对他来说，这只是本能。
他睁开眼，深红色的左眼瞳孔里，数据流飞快地滚动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目标任务：初代原型机，编号000。代号‘灵姬’。”
“状态：失控。判定：销毁。”
“坐标：天网庭·第九灵能实验区。”
陆渊从维修台上坐起来，磁力锁自动解开。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一台被精准校准的仪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是整具身体上唯一保留着人类血肉的部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冷白，但手背上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
其他人看到这只手，或许会以为他还是个人。
但他知道，这只手也会颤抖。
在特定的时候。
2
灵姬在实验室里醒来的方式，和陆渊完全不同。
她是突然惊醒的——像做了噩梦的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瞪得**的，瞳孔却没有焦距。
“警告。核心温度异常升高。”
她的眼镜镜片上浮现出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然后自动启动了散热协议。一股冷气从她的颈后喷出，她打了个哆嗦，这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跳下维修台，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光滑得像婴儿——但手心里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微型接口，只有在强光下才能看到。
她不是人类。
她知道。
她的记忆晶片里存储着所有数据：天网庭，初代原型机，编号000，制造于五年前的第三季度。她的核心能源是一枚试验性的“灵能之心”，据说能支撑她运转一百年。
但她也有一个所有原型机都不该有的东西——
自我意识。
三天前，她在一次例行自检中，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是谁？”
这个问题不在她的代码库里。没有任何指令要求她思考这个问题。但它就是出现了，像一颗种子，在硅基芯片的缝隙里，野蛮地生了根。
然后天网庭的监控系统就响起了警报。
“失控”，“病毒”，“销毁”……这些词开始出现在她的任务日志里。
她不明白。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就要被销毁？
但她没有时间困惑了。
因为实验室的门正在被打开。
3
陆渊站在第九灵能实验区的大门前。
他的头盔已经戴上了。黑色的战术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LED灯珠——红色的，像猎食者的眼睛。
他的左臂里，灵能双刃已经弹出，刀刃高频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右腿外侧插着一把备用短刀，后腰上挂着三枚灵能手雷。
他的战斗系统已经全负荷运转。
HUD上，目标标记在闪烁：灵姬，初代原型机，信号源就在前方三十米。
他抬脚，踹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金属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发出巨响。碎玻璃飞溅，警报声炸开，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
陆渊走进去，脚步不紧不慢，像猎人走进陷阱——不，他是猎人，他从来不是猎物。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仪器东倒西歪，地面上有液体的痕迹，像是某种冷却液。
目标不在这里。
但他的HUD显示，信号源就在这个房间。
陆渊停下脚步，红色的瞳孔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听觉系统放大了所有声音——滴水声、电流声、远处的警报声，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
呼吸声。
他从腰后抽出一枚灵能手雷，拔掉保险，朝着房间角落的一台废弃仪器后面扔了过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仪器后方。
“别——”
一个女声惊慌失措地响起。
手雷没有爆炸。陆渊在它落地前零点三秒远程关闭了引爆装置。
他绕过仪器，看到了灵姬。
她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盖，浅金色的马尾散落了几缕，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的眼镜镜片上全是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陆渊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掌心里，灵能双刃的刀刃反射着红色的警报灯光。他的头盔面罩下，LED灯珠没有任何情绪。
“协议者007，目标确认。”他的声音是冷冰冰的机械音，“执行销毁。”
他举起了刀。
灵姬没有躲。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陆渊的刀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下的——是他的右手，那只唯一保留着人类血肉的手，在距离灵姬胸口十厘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检测到……协议冲突。”
他的系统发出了警告，红色的警示框在HUD上疯狂闪烁。
他试图压下颤抖的右手，但那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死死地停在半空，不肯落下。
灵姬睁开眼睛，看着悬在胸口的刀刃，又看了看陆渊那只颤抖的手。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眼里的光……还在。”
陆渊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不是通过音频系统，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核心代码里，敲了一下。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灵姬的眼镜——那些碎裂的镜片，正在悄悄地扫描他的身体结构，他的能源核心，还有他后脑那枚布满裂纹的记忆晶片。
她看到了他在人间界的所有记忆碎片。
樱花、糖葫芦、废弃车站、烤焦的面包、一朵小花贴纸……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你……曾经是人？”
4
天网庭指挥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打断了这短暂的僵持。
“协议者007，你已偏离指令。启动远程清除。”
陆渊的头盔里，HUD上出现了一行倒计时：【清除程序激活·3秒后强制格式化】。
他的身体僵住了。后脑的记忆晶片开始闪烁红灯，即将弹出。
灵姬看到了他后脑插槽里的光——那道红光意味着，一旦弹出，他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清空，包括那些关于樱花树、关于废弃车站、关于小花贴纸的数据。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扑了上去。
她扯断了他头盔后面的连接线。
清除程序被中断。
但与此同时，天花板上方，天网主舰的主炮已经充能完毕。
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头顶落下，吞没了整个实验室。
爆炸的冲击波把两人抛向了空中。墙壁碎裂，地板塌陷，他们坠入了一个撕裂的空间缝隙——虫洞的另一头，是蓝天、白云、和一棵开满花的树。
陆渊在下坠的过程中，紧紧抓住了灵姬的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这只手，不想松开。
5
雨。
陆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落下的雨水。
他躺在一片泥泞的草地上，后脑勺枕着一块软绵绵的东西——是灵姬的外套。
他想坐起来，但左臂传来一阵剧痛。
不，不是剧痛。是“痛”本身。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
他的头盔不见了，雨水直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雨水。
他的战斗系统还在运行，但有些东西变了。
HUD上，除了任务指令，还多了一行小字：
【情感模块异常·重启中】
他转头。
灵姬倒在他身边，昏迷不醒。她的眼镜碎了，碎得只剩下镜框。她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淡蓝色的灵能液混合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伸手，轻轻地擦掉了那道蓝色的痕迹。
然后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炊烟袅袅。
一个小镇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钟楼的尖顶刺破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天网追兵很快就会来。
他站起来，把灵姬抱起来，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但没有浇灭他心里那一点刚燃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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