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渊就牵着灵姬的手走进了小镇外的树林。
雾气很重，湿冷的气息裹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灵姬跑了几步，忽然弯腰捡起一朵被雨水打落的栀子花，花瓣边缘泛黄，但香气还在。她把花别在陆渊的风衣扣眼上，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陆渊面无表情，但没有扔掉。
他们穿过石桥，沿着河岸走上一条通往矿山的土路。周奶奶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手里攥着灵姬硬塞给她的备用能源块。灵姬回头喊：“奶奶，我还会回来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2
“你确定猎犬不会追到这里？”灵姬小声问。
“会。”陆渊走在前面，左臂的灵能双刃已经弹出半寸，“但不一定会追到我们。前面有座废弃矿山，天网的空间探测器在那里会受到干扰。如果能赶在猎犬锁定坐标之前进入矿区，我们能争取至少三天时间。”
“三天以后呢？”
陆渊没有回答。
灵姬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三天就三天。三天的时间，够你学会说‘好吃’以外的夸奖了。”
陆渊看了她一眼：“你做的烤面包不好吃。”
“我会进步的！”
“你没有舌头，吃不出味道。”
“那你也没有舌头吗？”
陆渊顿了顿：“……我有。”
“那你就能吃出味道！所以你得教我！”
“我是机器，不需要学会品鉴食物。”
“你刚才还说你有舌头！”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
陆渊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一把将灵姬拉到身后，灵能双刃“铮”地完全弹出，蓝色刀刃在雾气中散发着冷光，高频振动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涟漪。
“猎犬。一只。北偏东三十度，两百米。”
灵姬的眼镜镜片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热源信号，形状像放大的狼，但身体由金属构成。
“你往南走，沿着河岸，看到矿洞口就躲进去。”陆渊压低声音，“三分钟。”
灵姬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跑。浅金色的马尾在雾气中晃了晃，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3
猎犬从雾中扑出来的瞬间，陆渊没有躲。
灵能双刃横向斩出，刀光划破雾气，直接砍在猎犬的前腿上。金属碎片飞溅，猎犬发出尖锐的电子嘶鸣，翻滚着撞断了两棵松树。
但它没有死。它用三条腿站起来，血红的传感器锁定陆渊，下颚张开，露出一排高速旋转的合金牙齿。
“撕咬型，C级。”陆渊面无表情。
猎犬再次扑来。陆渊侧身，让过它的正面冲击，右拳砸在它颈侧的传感器阵列上。火花四溅，猎犬视野黑了半边，动作迟缓。陆渊绕到它身后，左手的灵能双刃精准地切开了后颈的能源接口。
猎犬的头颅滑落，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停机。
整个过程，十一秒。
陆渊甩掉刀刃上的冷却液，刚要转身去追灵姬，HUD上突然跳出新的信号源——不是猎犬，是人类，而且不止一个。
4
灵姬在河岸边拼命跑。
碎石硌得她脚底生疼——她的鞋在坠落时丢了一只，左脚只穿着袜子，已经磨破了。河水在她右边流淌，水面浮着薄雾。她看到河对岸有一片更高的树丛，树丛后面是黑色的岩壁——矿山的入口。
她加快了速度。
就在她快要冲到河岸边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塌了。
那是一个伪装过的陷阱坑，被枯枝和落叶覆盖得严严实实。灵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坠入了两米深的坑里。膝盖磕在硬土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镜被震歪，镜框上那道裂纹又裂开了两毫米。
“陆……陆渊！”她喊了一声。
心链通讯器里，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正常频率。
但坑口上方，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雾中。
一个女人，黑发短发，左脸上覆盖着蜘蛛腿状的机械义肢，六条金属臂从背后展开，像一只变异的蜘蛛。她蹲在坑边，俯视着灵姬。
“原来在这里。”女人笑了，“找了你那么久，猎鲨没把你藏好呀，小东西。”
灵姬的瞳孔骤然收缩——审判官·壹，代号“蛛后”，SS级协议者。
“你……你怎么能进人间界？”
“空间壁障？那个破壁障也就挡挡杂兵。”蛛后嗤笑一声，“我可是跳伞进来的。”
她跳下坑，六条金属臂在身后展开，每条末端的刺针都闪着幽绿色的光。灵姬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坑壁。她的眼镜疯狂报警，但她没有任何战斗装备可以依赖。
蛛后伸出手，掐住了灵姬的脖子。
灵姬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陆……渊……”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坑口传来：“你已经在我身后了。”
蛛后猛地转头。
陆渊站在坑边，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左臂外壳完全碎裂，露出里面的合金骨架和跳着火花的线缆。右手灵能双刃上还滴着猎犬的冷却液。但他的眼神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那是人的眼神，燃烧着怒火的、不肯退让的猎手眼神。
“放了她。”
蛛后扬起眉毛：“你要怎么在半秒钟之内冲到这里，在我捏碎她的喉咙之前？”
陆渊没有回答。他摘下心链通讯器，丢进坑里。“心链，全功率输出。”
通讯器炸开一团蓝色电磁脉冲，强光充满了整个坑洞。蛛后的传感器被致盲，六条金属臂同时失控。灵姬从她手中跌落。
在电磁脉冲爆发后的零点三秒，蛛后视力恢复之前的空隙——陆渊从坑口跳下。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对准了蛛后后颈的能源接口。
刀锋落下。
5
淡蓝色的灵能液从蛛后后颈的裂口处喷涌而出。
她的六条金属臂无力地挥舞了两下，垂落下去。陆渊稳稳落在坑底，第一时间转身把灵姬拉到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蛛后。
灵姬在他怀里剧烈颤抖，脖子上有掐出的红痕，眼角挂着没干的泪。
“没事了。”陆渊说。机械音比平时轻柔了一些。
“你……你超时了。”灵姬的声音在抖。
“十二秒。我晚了十二秒。”
“晚了你知道我会害怕吗？”
“……知道。”
灵姬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迟到大王。”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坑底，蛛后艰难地抬起头。她的左眼传感器已经失灵，右眼模糊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猎鲨……你变了。你有心了吗？”
陆渊冷冷地看着她：“你的记忆晶片在颈部。我刚才切开的不是你的能源接口。”
蛛后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还剩下多少记忆？女儿的名字还记得吗？”
蛛后的右眼猛地瞪大了。一滴淡蓝色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机械油，但在她的意识里，那是眼泪。
“……女儿……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战斗前都会备份记忆晶片。”陆渊说，“但你忘了，你上一场战斗是在三年前。那次你的记忆晶片碎了。你没有备份。你女儿的脸，已经模糊了。”
蛛后跪倒在坑底，六条金属臂无力地拖在地上。她低下头，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灵姬从陆渊怀里探出头，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威胁自己生命的人，忽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她只是一个忘了女儿长什么样的母亲。
“我想起来了……”蛛后忽然抬头，右眼里有了一丝光，“我女儿的名字……叫……”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突然炸开。天网庭的远程摧毁协议——一旦协议者被判定为“可能叛变”，内部自毁程序就会激活。
烟尘和碎片中，陆渊把灵姬护在身下。烟尘散去后，蛛后变成了一地残骸。只有一片碎裂的记忆晶片还在地上发着微弱的蓝光。
灵姬盯着那片晶片。她不知道为什么哭——眼镜自动模拟了流泪的效果，但那份悲伤是真实的。她是在为一个敌人哭，一个和自己一样被制造出来、被剥夺了记忆、被逼着杀人的机器。
陆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眼睛会肿的。”
“你管我。”
“我管。”
6
他们走出坑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雾气散去了大半，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河面一片金光。灵姬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左脚磨破了皮，一步一疼。
陆渊上前两步，弯下腰：“上来。”
“什么？”
“背你。”
灵姬耳朵尖泛红：“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用一只脚怎么走到矿山？”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袜子被红色的灵能液浸透了。她趴到陆渊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后背很宽，体温比人类低一些，但莫名让人安心。
陆渊站起身，稳稳地背着她往前走。风衣被风吹起，盖住了她半边身体。灵姬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感受着他颈侧那根淡蓝色发光细线的温度——36.5℃，比正常体温低一点，但暖的。
“陆渊。”
“嗯。”
“你说，我会不会也忘掉什么重要的事？”
陆渊的脚步顿了顿：“不会。因为我会帮你记住。”
“那我要是连你也忘了呢？”
陆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灵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我就一遍一遍地告诉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河面上金光闪闪，远处的矿山洞口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张开了嘴。他们走进那片阴影里，身后留下长长的足迹。心链通讯器里，两颗心跳同步跳动。
咚、咚、咚。
两个机器。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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