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比平时淡了一些,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干燥。
凌夜将那片背面刻着求救代码的绿萝叶贴身收好。
她推开盥洗室的门,步履不紧不慢。
在洗手池前,她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指尖。
镜子里的那个“打字员”面容平凡,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瑟缩。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入心底,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理智。
她抽出纸巾擦干手,走回档案室。
此刻是傍晚六点零三分,系统强制的十五分钟换班就餐期。
大部分同事已如工蚁般涌向营养膏配给站,而临时主管苏白,三分钟前已准时前往总部的加密通讯室。
只有五分钟。每一秒都在她的神经上剧烈跳动。
凌夜扫视着因为拆除隔断墙而变得空旷的大厅。
监控死角消失了,但满地金属碎屑和尚未闭合的通风口,却是唯一的生机。
她在脑海中调出结构图。
【模拟器,启动环境物理推演。
消耗1.5点精神力,载入实时重量感应数据。】
视网膜上浮现出幽蓝色的网格。
地板下方布满了高敏度重力感应器,任何超过零点零五千克的额外压力都会触发警报。
她感觉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先兆,但她必须精准。
一条绿色的最优路径在网格中生成。
凌夜脱下鞋子塞进储物格,仅穿着防静电袜。
她屏住呼吸,右脚脚掌缓缓下压,精准地踩在第一个承重梁交叉点上。
没有警报。
这一段路走得极慢。
她像一只潜行的猫,每一块肌肉都处于绝对的紧绷之中,脚底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地板,甚至能感受到下层服务器运转时带来的高频震颤。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毫厘间转换,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不敢眨眼。
五步,十步,十五步。距离核心档案柜只剩半米。
时间还剩两分十秒。
她摸出那根特制金属丝,指尖感受着探针滑入锁孔的微弱阻力。
凭借前世千万次的肌肉记忆,她引导着金属丝跳过三个电子触点,轻轻拨动底层的物理齿轮。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黑色面板弹开一道缝隙,露出幽蓝色的数据模块。
就在凌夜戴上绝缘手套触碰模块的瞬间,周围那种微弱的服务器嗡鸣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冷白的照明灯并未熄灭,而是转为了一种诡异的低能耗昏黄色。
没有刺耳的警报,但凌夜的视网膜上突然弹出红色的警告:【天网底层逻辑触发,系统清理程序预计在15秒内启动。】
推演是完美的,除非……有人从外部手动触发了安防等级。
凌夜的心脏猛地停跳一拍。
她猛然转头,在侧面显示屏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影。
苏白。
他穿着洁白的制服,静静地站在大门入口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恰好避开了主监控的视线。
他没有呼叫警卫,只是推了推平光眼镜,镜片后那双平静得近乎神性的眼睛,正跨越半个大厅注视着她。
他在等待。像是在观察培养皿里奋力挣扎的菌群。
极度的寒意在凌夜胸腔炸开。
苏白突然抬起手,在墙壁的控制面板上飞速敲击。
“滋——!”
一声极其尖锐、覆盖了全频段的白噪音从广播中爆发。
这声音如此宏大,瞬间掩盖了档案室里的一切物理动静。
凌夜瞬间领悟。
这是某种特制的掩护代码。
尽管不知道苏白的目的,但求生本能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猛地咬紧牙关,双手握住数据模块。
由于警报触发,插槽已经开始物理锁死,她几乎听到了自己指关节在巨大拉力下发出的脆响。
“铮——!”
模块被生生拔出。
在白噪音的掩盖下,那足以惊动整栋楼的金属撕裂声消失无踪。
由于大门已进入锁定预热,她没有退路,只能踩着办公桌腾空而起,手指死死扣住通风口的边缘。
手臂肌肉因剧烈发力而震颤,她借着这股劲头,在系统毒气喷涌前的最后一秒,整个人缩进了狭窄的管道。
管道内漆黑压抑,她在布满油腻的金属壁上快速匍匐,手肘和膝盖磨得火辣辣地疼。
前方传来了微弱的震动信号。
“往左转,三点钟方向的排风扇,我已经切断了传感线。”莉莉丝的声音在耳麦中低促地响起。
通过植入在凌夜体内的信标,莉莉丝精准地引导着她的逃生路线。
凌夜一脚踹开生锈的扇叶,从三米高的墙壁轻巧落地,滚进堆满废弃金属的后巷。
冷雨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莉莉丝靠在潮湿的砖墙边,指缝间夹着一点火光:“动作比我预计的慢了三十秒。怎么,舍不得你那位新主管?”
凌夜没理会,将防水袋扔了过去。
莉莉丝接住模块,利落地接入微型终端。
几秒钟后,她挑了挑眉:“有意思。就在刚才,档案室那场足以让你死一百次的‘静默封锁’被强行抹除了。现在的系统日志显示,那只是一次例行维护。你的那位主管,权限高得吓人啊。”
莉莉丝复制完她需要的部分,将模块推还给凌夜:“剩下的底层加密我解不开,归你了。去我的安全屋,把那个该死的信标取出来。”
一小时后。
地下防空洞内,空气里弥漫着医用酒精和劣质营养液的味道。
凌夜坐在铁椅上,颈后贴着胶布。
莉莉丝刚刚用手术刀挑出了那个米粒大小的信标。
疼痛让凌夜的大脑保持着病态的清醒,她将模块接入数据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下一串前世反抗军高层才掌握的破译序列。
进度条艰难推进,最终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解开的文件不是安防图,也不是构造图。
那是一份血淋淋的生物实验报告——【项目代号:深渊】。
凌夜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报告详尽记录了如何通过极端的恐惧、绝望和痛苦,观测人类脑电波对天网量子逻辑门的干扰。
“……结论:当情感波动超过安全阈值300%时,产生的‘非理性噪声’可作为干扰密钥……”
在那份用无数人命堆砌而成的报告末尾,实验负责人的电子签名清晰可见:
【苏白】。
凌夜的大脑在一瞬间轰鸣作响。
那个捧着绿萝、温和微笑的男人;那个故意留下叶片、暗示求救代码的男人;那个在绝境中用白噪音掩护她,甚至替她抹平系统日志的男人。
他根本不是在帮她,他是在观察她。
他故意设置了刚才那个必死的绝境,就是为了在最近距离观测她在生死边缘爆发出的、那种足以干扰天网的“非理性噪声”。
档案室不是战场,是他的实验室。
她也不是潜行者,而是他手中最珍贵的一只小白鼠。
一股比面对机械军团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
凌夜捏紧了数据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如孤狼般幽冷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烈火。
既然苏白想看这股“噪声”能爆发到什么程度,那她不介意让他亲眼看看,这股力量最终将如何掀翻他的神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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