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创业基金成立两年多来,扶助了数百名女性创业者,从伊京到各州府,从织坊到酒楼,顾晚星的名字已经成为无数女子心中的一盏灯。但灯再亮,也照不到所有的角落。
这一年的秋天,麻烦来了。
先是南城的一个借款人跑了。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姓孙,丈夫原是绸缎商人,病死后留下一屁股债。孙氏找到顾晚星时哭得肝肠寸断,说她有祖传的织锦手艺,只要借到二十两银子买台织机,就能养活一家老小。顾晚星看了她的样品,确实不错,联保人也靠谱,就批了。
三个月后,孙氏的织坊开了起来,生意红火,每个月按时还本付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成功的案例。
谁也没想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孙氏忽然失踪了。
织坊关了门,债主堵在门口,联保的两个妇人被牵连,天天被人追着骂。消息传到顾晚星耳朵里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春桃急得团团转,小姐,这可怎么办?那些商户都在说,女子创业基金就是个骗局,专门骗穷人的血汗钱。
顾晚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孙氏的全部资料,眉头紧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翻看着孙氏的借款记录和还款流水,前七个月都很正常,第八个月忽然断了。织坊的产出在第七个月达到高峰,之后再也没有进货记录。她去哪儿了?带着钱跑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春桃,去查一下孙氏失踪前最后接触过的人。
春桃领命去了。
楚凌风从校场回来,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走进书房,看到她眉头紧锁,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出事了?
她点点头,有个借款人跑了,二十两银子。不是钱的问题,是信誉问题。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基金的声誉都会受损。
他坐下来,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你打算怎么办?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先找到人,问清楚原因。如果是恶意逃债,报官处理。如果是遇到了困难,帮她解决,让她继续还。
如果她就是不想还了呢?
顾晚星放下茶杯,那就按规矩办。联保人垫付,然后基金追偿。她顿了顿,但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楚凌风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说。
她回握住他的手,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春桃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孙氏没有跑远,她就在伊上京外的白马镇上。据她的邻居说,孙氏的儿子得了急病,花了很多钱医治,织坊的周转资金全填进去了,还借了高利贷。她怕连累联保人,也怕基金追究,就躲了起来。
顾晚星听完,沉默了很久。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报官?
不报。她站起来,明天我去白马镇找她。
春桃吓了一跳,小姐,您亲自去?那种地方乱得很。
怕什么?她拿起披风,拢了拢头发,我连三皇子的巴掌都敢扇,还怕一个小镇?
春桃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劝。
第二天一早,顾晚星带着春桃和两个侍卫,骑马出了城。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谷已经收割,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桩。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白马镇离伊京不到三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砖瓦铺面。
孙氏租住在镇子东头的一间小院里,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顾晚星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谁啊?
是我,顾晚星。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孙氏站在门口,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头发枯黄,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她看到顾晚星,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老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基金,我不是人。
顾晚星弯腰把她扶起来,别跪,进屋说话。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屋里更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灶台在角落里,冷锅冷灶,看着好些天没开火了。
床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正在昏睡。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隐约能看到下面的伤口。
孙氏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我儿子两个月前被疯狗咬了,发了高烧,烧了好几天不退。我带他去镇上医馆,大夫说要三十两银子才能治好。我哪有那么多钱?织坊的周转金才十几两,全给了还不够。我又借了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欠了五十两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织坊的货被人骗走了,货款收不回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又怕连累张姐和李姐,就想躲一阵子,等凑够了钱再还。
顾晚星蹲下来,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呼吸还算平稳,但脸色实在太差了。
她站起来,对春桃说,去把镇上最好的大夫请来,就说是我请的,诊费我来出。然后你去县衙报备一下,把高利贷的事说清楚,让官府查查那个放贷的是不是合法。
春桃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孙氏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眼泪止不住地流。
顾晚星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的织机呢?
孙氏抹了把眼泪,还在镇上,被房东扣了,说我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她点点头,这些事我来处理。但你欠基金的钱,必须还。不是我要逼你,是规矩不能破。如果你坏了规矩,以后谁还敢借钱给别的女子?她们的希望就断了。
孙氏低着头,我知道,我一定还。
顾晚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还款计划。每月还二两银子,分十个月还清。利率不变。另外,基金可以再借给你五两银子,作为周转资金,先把高利贷还上。
孙氏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顾老板,您,您还愿意借钱给我?
顾晚星把纸递给她,我说过,基金是为你们办的。你遇到了困难,我帮你是应该的。但你也要记住,你欠的不只是钱,还有那些信任你的人。
孙氏接过纸,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顾老板,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顾晚星再次把她扶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好好经营织坊,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傍晚时分,大夫来了,给孩子重新清理了伤口,开了药。他说孩子底子好,再吃半个月的药就能痊愈。孙氏听完,抱着孩子又哭了一场。
顾晚星留下二十两银子,嘱咐孙氏先把房租和高利贷还了,剩下的钱重新开工。然后她带着春桃和侍卫,骑马回了伊京。
路上,春桃忍不住问,小姐,您对那个孙氏也太好了。她要是再跑了怎么办?
顾晚星勒住马,看着远方的晚霞,语气平静,她不会再跑了。一个能为孩子借高利贷的母亲,不会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楚凌风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她下马,把灯笼递给侍卫,走过来,事情解决了?
她点点头,有些疲惫地靠在他肩上,解决了。
他揽着她往里走,饭菜还在锅里热着,先吃饭。
她嗯了一声,跟着他穿过长廊,走过花园。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甜丝丝的。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全平息。
孙氏的事虽然解决了,但流言已经传了出去。有人恶意歪曲事实,说女子创业基金是个骗局,顾晚星借机敛财,坑害穷苦百姓。甚至有人编出更离谱的话,说她放高利贷,逼得借款人卖儿卖女。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伊京的大街小巷。
丽人坊的生意受到了影响,有些老客户也开始犹豫。更严重的是,几个正在谈的项目被搁置了,投资人不敢再投钱。
顾晚星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堆着厚厚一沓账本和文件,她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
春桃端茶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心疼地说,小姐,您别太着急了,身子要紧。
我不急。她喝了一口茶,不急是假的,但急也没用。流言止于智者,可这世上的智者太少了。
安阳公主来了。
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凤钗,气色比平时好了不少。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账本和礼盒。
顾晚星起身迎接,殿下怎么来了?
安阳公主把账本放在桌上,坐下,听说你的基金出了点问题,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顾晚星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安阳公主听完,沉思了片刻,那个孙氏,你打算继续帮她?
帮。她顿了顿,但不是无条件地帮。我已经跟她签了新的还款协议,每月二两,分十个月还清。另外,基金的风控制度需要完善,这次是个教训。
安阳公主点点头,你做得对。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顾晚星,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基金的规模可以再扩大一些?
顾晚星愣了一下,殿下什么意思?
安阳公主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语气认真,我查过了,大周的女子,能做事的很多,但能借到钱的很少。你现在的基金只覆盖了伊京和周边的几个县,远远不够。如果把规模扩大到全国,受益的女子何止千万?
顾晚星看着她,殿下的意思是?
我出钱,你出力。安阳公主说,不要利息,只要分红。另外,我可以请旨,让官府协助追债,降低坏账风险。
顾晚星沉默了片刻,殿下为什么会想到做这个?
安阳公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因为我也是女子。我知道女子在这个世道活着有多难。如果能帮一把,为什么不呢?
顾晚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位公主殿下,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好。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安阳公主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紫色。院子里起了风,吹得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几天后,安阳公主请旨,皇帝准了,女子创业基金正式升格为大周女子商助司,隶属户部,由安阳公主和顾晚星共同主持。消息传出去,那些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顾晚星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那天夜里,楚凌风从校场回来,看到她还在书房写东西,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低声说,夫人,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了,该休息了。
她手里的笔没停,马上就好。
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那你快点。
她嗯了一声,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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