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杀了我爸。”我喉咙发紧,声音冰冷。
鬼影微微歪头,似乎在“看”我。
然后,它缓缓抬起那只青白浮肿的手,指向地上二更叔的尸体,又指向我,最后,指向闸口的方向。
动作缓慢、诡异,充满嘲弄。
它在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体内一股戾气猛地冲上头顶。
就是这东西。
就是这东西,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爸日夜噩梦、精血被吸、最后“癌症”惨死。
就是这东西,今天又杀了一个,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多。
我猛地摸出红布包里的糯米,一把抓出,就要朝它撒过去。
可就在这时,奶奶的声音突然从远处急促传来:“阿杨!别动手!”
我动作一顿。
奶奶快步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脸色惊变:“它不是主煞!它只是个勾魂的引路鬼!你现在伤它,只会引来真正的东西!”
“引路鬼?”我一愣。
“嗯。”奶奶压低声音,眼神凝重地望着那道水鬼影子,“闸口底下的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你爷爷镇守的,是一只大的。这些水鬼、溺死鬼、横死鬼,都是它养在外面的爪牙,专门勾人、吓人、制造死劫。”
我心头一震。
爷爷手记里只写了“河魍”、“阴喉”、“封印”,却没有明说闸口底下到底是什么。
现在奶奶亲口确认——水鬼只是小喽啰。
真正的凶煞,还在水闸深处,没有露面。
而眼前这只,不过是负责出来“打猎”的。
就在这时,那水鬼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声音刺耳,如同指甲刮在玻璃上,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动荡。
它猛地躬下身,周身的雾气骤然变浓,阴气暴涨,地面的泥水开始微微冒泡,散发出一股腐臭。
它要动手了。
“退后!”奶奶猛地将我拉到身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糯米,指尖捏诀,口中低喝一句我听不懂的口诀,猛地朝前一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阴邪避让!”
白米飞洒而出。
“滋啦——!”
白烟冒起,糯米落地瞬间发黑、变焦、碎裂。
水鬼再次发出一声凄厉嘶鸣,被逼得连连后退,身影在雾气中扭曲、变淡,却没有消散。
它怨毒地“盯”着我们,尤其是盯着我。
然后,它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桥底,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最终融入黑暗,彻底消失。
阴气缓缓散去。
可所有人都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恐惧。
因为大家都明白——它只是暂时退走。它还会回来。
而且下一次,会更狠。
我蹲下身,看着二更叔圆睁的双眼,心里一阵刺痛。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仅仅因为爷爷走了,阵松了,它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出来作乱乡邻。
“奶奶,我爸当年……也是这样?”我轻声问。
奶奶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悲凉:“是。那天晚上,也是这样,雾大、水冷、桥底下站着这么个东西。你爹骑车经过,被它勾了阳气,迷了心智,自己摔了下去……”
“那之后,它就缠上你爸,夜夜吸他阳火,耗他精气。你爷爷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用自己十年阳寿,强行压煞,给你爸续了三年命。”
我浑身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所谓的癌症,从头到尾都是假象。
是水鬼勾魂、大煞吸阳、爷爷续命、天命难违。
一桩惨案,四层真相。
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那大伯、二伯、二伯母……”我声音沙哑。
“全是闸口那畜生的手笔。”奶奶闭上眼,泪水滑落,“你爷爷都知道,可他不能离开闸口,不能破阵。他一走,全村都得死。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我攥紧拳头,浑身发抖。
爷爷这辈子,太苦了。
守着人间地狱,护着一方无辜,却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连报仇都不能。
“那爷爷……真的是自己殉阵?”我抬头。
奶奶睁开眼,望着闸口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敬畏,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是。”
“你爷爷前几天就跟我说,封印撑不住了,底下那位要醒了。他再不走,张家会被灭门,青禾村会死光。”
“所以他选好墓地,挖好穴,布好阴阵,然后……自己断了自己的生机。”
“以阳魂入阴墓,以肉身做阵眼,强行把闸口的大煞,再压一段日子。”
我顺着奶奶的目光望去。
黑暗中,水闸静静矗立,锈迹斑斑,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
而爷爷的墓地,就在闸口不远处的小坡上。
那一抔黄土之下,埋的不是一具尸体。
是张家十三代守阵人的脊梁。
是爷爷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
“那能压多久?”我声音干涩。
奶奶轻轻摇头,苦笑一声:“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七天,最多……撑不到头七。”
“等到头七你爷爷回魂那天,就是封印彻底松动之时。”
“到那时候,闸口一开……”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我已经明白。
人间炼狱。
我站起身,望着漆黑的桥底、冰冷的河水、沉默的水闸,再回头望向小卖部那片黑暗。
怀里的茅山手记,像是有温度一般,静静贴着我的胸口。
爷爷把一切都留给了我。
笔记、法器、暗格、阵法、真相、仇恨、使命。
也把所有的危险,全都推到了我身上。
“王叔,”我转头,声音平静,“找人把二更叔抬回去吧,通知他家里人。今晚别让人再靠近桥和闸口,这段时间大家尽量远离闸口,远离石桥。”
王叔连忙点头:“哎、哎!我这就安排!”
几个村民不敢耽搁,颤巍巍地找来门板,小心翼翼地将二更叔的尸体抬走,一路不敢回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现场只剩下我和奶奶。
风又起了,带着河水的腥气。
“奶奶,你以前也懂茅山术?”我轻声问。
奶奶苦笑:“懂一点皮毛,都是跟你爷爷学的。他怕他不在了,我和你会遭殃,就教了我避煞、驱邪、撒糯米、画最简单的护身符。”
“可我身子弱,阳气低,道行浅,只能自保,对付不了真正的凶煞。”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认真:“阿杨,你爷爷把秘录留给你,就是要你继承。但你记住——别急着报仇,别逞强。”
“闸口底下那位,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连你爷爷守了六十年,最后都只能以身殉阵,你明白吗?”
我点头。
我明白。
但我更明白一件事——我没有选择。
爷爷用命换的时间,我一秒都不能浪费。
“奶奶,我回小卖部。”我说,“我要把爷爷的手记看完,我要知道闸口到底是什么,封印是什么,张家守的到底是什么。”
奶奶望着我,许久,轻轻点头。
“去吧。”
“记住,铜钱不离身,糯米不离手,夜里别关灯,别睡死。”
“你爷爷虽然入了墓,但他的阵还在,小卖部暂时是安全的。”
“嗯”,我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身,一步步走回小卖部。
身后,奶奶站在灵棚方向,静静望着我的背影,如同望着一个注定走上绝路的后人。
我推开小卖部的门,反手关上,将外面的黑暗、哭声、阴气,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手机手电依旧亮着。
我走到里屋,蹲在暗格前,将爷爷的茅山手记拿出来,重新翻开。
之前只看了亲人死因那一段,后面还有大量内容没看。
我深吸一口气,一页一页往下翻。
风水、阴地、四阴汇喉、十字断龙、水脉养煞、百年封印、先祖记事、茅山基础咒、护身符画法、辨阴之法、镇煞口诀……
越看,我越是心惊。
越看,越是浑身发冷。
翻到手记最后几页时,一行字迹潦草、力道极重、仿佛落笔时极度愤怒与绝望的字,映入眼帘。
闸口所镇,非鬼,非妖,非精。
乃清末百人怨气所凝——河魍。
张家先祖,有错在先。
吾守闸口,非护村,乃赎罪。
我猛地一顿,大脑一片空白。
手里的手记,几乎滑落。
张家世代镇守闸口。
不是守护,不是功德。
是……赎罪?
先祖有错?
错在哪里?
河魍又是什么?
我心脏狂跳,正要继续往下翻,想要看清后面被墨点涂抹、刻意掩盖的字迹。
就在这一刻,“咚”、“咚”、“咚”。
小卖部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
很慢,很轻,很有规律。
不是王叔,不是村民。
那声音,湿冷、僵硬、带着一股腐朽的水腥气。
我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门外一片漆黑。
没有人影。
可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
“咚……”
像是一只湿漉漉的手,在轻轻叩门。
我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桥边,那只水鬼退走前,望向我的眼神。
它没有走。
它跟着我回来了。
它在门外,等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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