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以安站在衍舟国际百层大厦的宴会厅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握了两个小时都没喝一口的香槟,脸上挂着练了三个月的标准微笑。行政部的王姐说今晚是大场面,所有没资格上桌的小文员都要来当人形背景板。
她这背景板当得挺好。不起眼。不碍事。不引人注意。这三个月来,她像一滴水融进星城CBD这片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穿最普通的灰色套裙,梳最普通的低马尾,戴最普通的黑框眼镜,说最少的话——行政部的人提起她都要想半天:“哦,那个新来的小安?挺老实的小姑娘。”
老实。
乔以安低头看香槟杯里细小的气泡,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个词更讽刺的了。
“让一下。”一只手突然按在她肩上,力气不小,把她往旁边拨了半寸。乔以安踉跄半步稳住身形,回头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林诗瑶。林氏传媒的独生女,衍舟国际的VIP客户,星城上流社交圈公认的第一名媛。她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鱼尾裙,脖子上那串钻石在灯光下闪得刺眼。乔以安在员工培训手册的合作伙伴专栏里见过这张脸——照片比本人和善。
“看什么看?”林诗瑶瞥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套不起眼的灰色套裙上停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轻蔑弧度,“你是哪个部门的?”
“行政部。”
“行政部?”林诗瑶轻笑了声,“行政部的人来这儿站着干嘛?端茶倒水又用不着进宴会厅。”
乔以安没接话。她的手还是稳的,脸上的表情也还是平的。
“行了诗瑶。”旁边有人打圆场,“一个实习生抽什么风,来来来喝酒。”
林诗瑶没动。她上下打量了乔以安一遍,那个眼神就像在菜市场翻捡不新鲜的青菜叶子。
“你这身衣服哪儿买的?”她问得漫不经心,“淘宝?拼多多?还是地摊上淘的特价货?”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乔以安攥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但她没有说话。这三个月她早就学会了——在这里,反击是奢侈的,辩解是徒劳的,只有忍耐是免费的。
“行了,走吧。”林诗瑶大概是觉得没趣,转身要走。路过乔以安身边时,她手里那杯红酒“不小心”歪了一下。
深红的液体泼在乔以安胸口,顺着灰色套裙的前襟洇开一大片。
“哎呀。”林诗瑶捂住嘴,语气里全是假装的惊讶,“真不好意思,手滑了。你这一身反正也不值钱,回头我让助理赔你一件——算了,这种款式我助理也找不到,你拿钱自己买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窃笑声。
乔以安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酒渍,闻到了混着昂贵单宁酸的甜腻气味。她想起来——上一次有人往她身上泼东西,是舅妈苏婉清。那回不是红酒,是她外公骨灰盒前的一杯茶。苏婉清泼完了说:“你外公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
那一年她十七岁,已经在乔家老宅里装了一年疯。每天披头散发在房间里转圈,半夜突然尖叫,对着镜子说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她演得很成功。苏婉清找来的三个精神科医生都说“这孩子确实出了问题”。
她演了整整七年。
“你怎么不哭啊?”林诗瑶还在等着看好戏,“我看别的实习生被骂两句就红眼眶了,你这心理素质倒是挺好。”
乔以安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平静地说:“林小姐说得对,这身衣服确实不值钱。您不用赔。”
说完她拿着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着胸前的酒渍,转身往露台的方向走去。
林诗瑶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料到她这个反应——不哭不闹不委屈不求救,甚至没有躲进洗手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了,好像被泼的不是红酒,只是不小心洒了杯白开水。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注意到,在宴会厅另一头,一道目光一直追着乔以安的背影,直到她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消失在夜风里。
露台上没有人。
十二月的星城夜晚,冷风裹着整座城市的灯火扑面而来。乔以安靠着大理石栏杆站定,终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她把手里那团脏掉的纸巾用力攥了攥丢进垃圾桶,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酒渍。
擦不掉了。这件灰不溜秋的套裙——她在城中村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洗了无数遍都舍不得扔的套裙——在林诗瑶眼里连当抹布都不配。
乔以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三十块怎么了。”她小声嘟囔,“穿着挺舒服的。”
晚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掖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的侧脸暴露在露台暖黄色的灯光下,没有了黑框眼镜的遮挡——她刚才上露台第一件事就是摘了眼镜揉眼睛——她的五官在夜色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锋利了。锋利到不该出现在一个“老实文员”的脸上。
“纸巾要吗?”
一个男声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乔以安瞳孔猛缩,几乎是在0.1秒内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她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露台门边,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
深色西装。灰蓝色眼睛。五官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衍舟国际CEO。星城最年轻的话事人。商界阎王。
陆衍舟。
乔以安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脸上却纹丝不动。她微微低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谢谢。不用了。”
“不用还是不敢用?”陆衍舟没把手帕收回去,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迫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乔以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怕我?”他停在她三步之外的距离。
“不怕。”她声音还是软的,但身体语言出卖了她——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陆衍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目光移开了。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线。
“刚才在宴会厅里,”他淡淡开口,“每个人都在演戏。林诗瑶演大小姐脾气,她爸演慈祥长辈,那帮董事演忠心耿耿。你呢?”
乔以安没接话。
陆衍舟偏过头看她。这个角度,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块——戴眼镜的那一半温顺怯懦,不戴眼镜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不是唯一一个穿着戏服的人。”他把手帕放在栏杆上,转身往宴会厅走去。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早点回去,外面起风了。”
露台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乔以安站在原地,刚才那杯握了两个小时的香槟都没能让她手抖——此刻她的手却微微颤了一下。她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拿起栏杆上那块手帕。
纯白棉质。右下角绣着三个字母:LYZ。陆衍舟。
针脚很细,像是手工绣的。她捏着手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外套口袋里。她不知道他是出于纯粹的绅士风度,还是看出了什么。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比传说中还要危险。
可她不正是来找危险的么。
凌晨一点。乔以安回到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她住的那栋楼夹在一家烧烤店和一家洗脚城中间,楼道里永远弥漫着孜然和廉价香精的混合气味。她爬上五楼——电梯坏了三个月房东也不修——掏出三把钥匙挨个捅进锁孔。
门开了。五平米。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桌上摆着电磁炉和半箱方便面。墙上贴着发黄的小广告。唯一干净的是床头柜上蒙着防尘布的一角。
乔以安反锁房门,摘下眼镜丢在床上,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着门滑坐下来。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了两声灭了——这灯最近老坏,她还没来得及换灯泡。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霓虹招牌透过来的红光,一明一灭地映在她脸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她很久都哭不出来了。她只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刚才在露台上,陆衍舟说“你不是唯一一个穿着戏服的人”。这句话像一把极细的刀,精准地捅进她藏了七年的某个地方。如果换了别人说这话,她可以当成巧合。可那是陆衍舟——寸土寸金的星城CBD能让一个二十九岁男人坐上头把交椅的人,怎么可能是巧合。
她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床垫的一角,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深栗色长发披散在肩上,琥珀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穿着白裙子,举着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乔以安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妈。”她轻声说,“我今天见到那个姓陆的了。他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停了停。
“我会小心的。”
她把照片重新塞进信封,藏回床垫下面。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红色纹路。
像荆棘。
也像玫瑰。
此时在星城另一端,半山别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陆衍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第二天的会议材料,而是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员工档案。
姓名:邹以安。年龄:二十四。籍贯:青州。学历:青州职业学院文秘专业。入职时间:三个月前。职位:行政部初级文员。
他盯着那张一寸红底证件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孩戴着黑框眼镜,低眉顺眼地对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没脾气的线。跟今晚露台上那个人完全是两个人。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张纸,然后拿起了桌上的座机电话。
“简宁。”
对面接得很快:“陆总,这么晚?”
“你能查一下行政部新来那个文员邹以安的背景吗?”
“现在?”
“对。”
简宁顿了顿:“她出什么事了?”
陆衍舟目光落在那张一寸照片上,缓缓说了四个字:“她没有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简宁跟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说的不是字面意思。一个人没有影子,意思是——她在阳光下的样子,全是她自己画出来的。
“我明白了。”简宁说,“两天之内给你结果。”
电话挂断。陆衍舟看向窗外,星城灯火在他脚下铺开成一条璀璨的银河。他在这座城市的高处坐了五年,看过无数人趋炎附势,看过无数人恐惧躲闪。有的人在他面前发抖,有的人在他面前讨好,有的人在他面前逞强。
但邹以安不一样。
她在他面前微微发抖——却不是怕。她低着头的时候,脊梁骨是直的。她说话轻声细语的时候,眼底藏着刀。
那种藏法他太熟了。十八年前他从瑞士寄宿学校的铁窗望出去时,镜子里的自己也有那样一双眼睛。
“邹以安。”
他在黑暗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错了音。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是“邹以安”,可他下意识念成了“乔以安”。
那个星城被遗忘的姓氏。
陆衍舟坐了很久,然后给简宁又发了一条消息:“重点查她跟青州的关系。青州入星城所有失踪人口的记录也帮我找一份。”
发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气派的老宅前握手。左边那位他认识——是他外公。右边那位他不认识,但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与郁鹤年先生合影于星城。”
他翻到正面再看看那个与他外公握手的老人。眉目之间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形状——跟今晚露台上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形状。
“果然。”他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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