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衍舟国际四十七楼,空气都是绷着的。
苏婉清要来了。这个消息从上周五开始在管理层内部传开,到周一早上已经发酵成了一场无声的风暴。所有人都知道乔氏基金会跟衍舟国际之间有一笔潜在的“战略合作”——只有乔以安知道那不是合作,是收网。而她手里终于有了能收网的东西。
周六下午宋屿发来了赖永昌的联系方式。周日她亲自飞了一趟青州。在青州老城区一间堆满旧书的公寓里,那个头发花白的退休律师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跟你外公长得真像。”赖永昌颤巍巍地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乔松年亲笔签名的遗嘱原件。他保存了整整七年,一直等着乔家人来找他。他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苏婉清那份是假的。”他推了推老花镜,“你外公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了你。白纸黑字,公证齐全。”
乔以安抱着那个牛皮纸袋蹲在青州街头哭成了泪人。七年。她装疯卖傻苟活下来的每一天,她逃亡在外风餐露宿的每一夜,她在城中村五平米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失眠的每一个凌晨。等的就是这一纸证明。
现在这份遗嘱锁在陆衍舟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连同它一起备好的,是苏婉清过去五年间利用乔氏基金会名义转移资产、伪造合同、洗钱的全部证据链。从税务漏洞到壳公司股权穿透,从乔子昂那辆宝马的车牌号到苏婉清在星城打给顾清瑶父亲的那通加密电话——每一锤都能把人砸死。
“准备好了?”陆衍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以安站在四十七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星城CBD的晨景。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裙——简宁特意帮她挑的,版型利落,面料挺括,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她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镜。琥珀色的瞳孔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里面没有任何胆怯。
“七年了。每一天都在准备。”她转过身看他。
陆衍舟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把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递给她——挂着一个小巧的录音笔吊坠。“戴好。每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她点点头把项链挂上。
上午十点整。
苏婉清准时出现在衍舟国际的大厅里。她穿着一套香奈儿的奶油色套裙,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耳后,珍珠耳环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保养得极好的一张脸看起来至多四十出头,嘴角挂着那种在上流社会应酬中淬炼了几十年的得体微笑。她身后跟着两个人——左手边是她儿子乔子昂。右手边是顾清瑶的父亲顾启明。
顾清瑶居然也来了,踩着细高跟跟在父亲身后,一进门就在四处张望找邹以安的影子。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有想亲眼见证讨厌鬼被扫地出门的期待,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苏婉清路过乔以安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乔以安站在大厅接待台旁边,拿着文件夹,穿着那身简宁给她挑的藏蓝色套裙。她没有化妆,但摘了眼镜之后的脸像被洗掉了蒙尘的玉。
苏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清瑶在旁边都开始不自在地咳嗽。
苏婉清笑了。笑容跟七年前一模一样——温和、慈祥、无害,像邻居家会给你糖吃的阿姨。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歪着头看乔以安,语气轻松得像在寒暄天气,“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顾清瑶笑得最大声,她以为苏婉清这是在嘲弄邹以安。乔子昂站在母亲身后,嘴角也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盯着乔以安看的眼神黏腻得让人恶心。
乔以安感觉到自己掐进掌心的指甲已经快要刺破皮肤了。但她没有躲。她甚至笑了回去。
“是吗?大概是我长了张大众脸。不过您看起来也有点眼熟——可能是在新闻上见过。”
苏婉清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没再接话,被顾启明引着往电梯间走去。路过乔以安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妈妈当年也喜欢在这种场合逞强。后来从楼上掉下去了。”
然后她笑意盈盈地走进了电梯。
乔以安站在原地,指甲掐破了掌心渗出血来。但她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直等到电梯门完全合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所有的情绪,把那根刺从心里拔出来暂时放在一边。她跟着下一班电梯上四十七楼。她口袋里那支录音笔,正在无声地工作。
会议在四十七楼的顶级会议室开始。乔氏基金会的人和衍舟国际的人分坐长桌两侧。气氛不算剑拔弩张,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飘着的不是友好——是试探,是步步为营的算计,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
议程进行到第三项时,苏婉清忽然打断了自己这边财务总监的发言。
“在讨论后续合作之前,”她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乔以安身上,“我能不能先问陆总一个问题?你这位员工——她叫什么来着?——她的来历好像有点意思。”
顾清瑶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她站起来迫不及待地说:“苏董说得对。陆总,这位邹以安的背景确实非常可疑。我这里有私家侦探的报告——她根本不叫邹以安,她是冒名顶替进公司的!她的真实身份——”
“她的真实身份是乔以安。”陆衍舟的声音平平地切断了顾清瑶的话,“乔松年先生的外孙女。乔氏帝国的合法继承人。”
会议桌两边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这个人——”陆衍舟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对面每一张脸,“这个女人。被你们当中某个人关在老宅里七年。装疯卖傻。喂药。锁门。篡改遗嘱。然后对外宣称她精神失常。”
他的音量并没有提高。但每个字落地都像在冰面上砸下一锤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不是以邹以安的身份。是以乔以安的身份。”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乔子昂的脸从白变青,下意识去抓桌上的水杯,手指抖得差点把杯子打翻。顾启明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转过头看苏婉清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他显然不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顾清瑶站在原地,嘴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再傻也听明白了,她被苏婉清当了枪使。她才是这场局里最大的笑话。
只有苏婉清,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她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一个贵妇该有的从容坐姿,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常年戴着的温和慈祥的面具,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
“乔以安?”苏婉清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靠回椅背,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不好意思,我外甥女七年前就疯了。整个青州上流社会都知道这件事。她有医院鉴定,有治疗记录,有监护令。陆总,你不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骗了吧?”
“你说的那些鉴定和记录,”乔以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亮,像冰面上滚过一颗玻璃珠,“我可以一条一条跟你对。哪家医院、哪位医生、收了你多少钱、开的什么药。要我继续吗?舅妈?”
那声“舅妈”落在桌面上,像一块烧红的铁坠进水里。
苏婉清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而陆衍舟按下了面前平板的播放键。
一段录音被公放出来——是苏婉清的声音。她在电话里跟一个男人说:“那个遗产的事不能再拖了。赖永昌那个老东西要是嘴巴不严,你直接给他一笔钱封口。不行的话就用点别的手段。我这边已经在转移资金了,最后一笔三千万年底之前必须到账。”
会议室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简宁起身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这是对乔氏基金会近五年财务的专项审计报告。这是赖永昌先生提供的遗嘱原件。这是苏婉清女士通过明辉商贸等壳公司向苏氏集团转移资产的完整资金链路图。这是当年篡改遗嘱的鉴定报告——指纹、墨迹、纸张年份全都对不上。您需要继续看吗?苏女士?”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靠回椅背,脸上的面具一块一块地——彻底地——碎裂了。她看着乔以安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虚伪的、游刃有余的,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意。像蛇褪下了最后一张皮。
“你以为你赢了?”苏婉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乔以安能听见,“你外公当年也以为他赢了。你妈也以为她赢了。结果呢?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死了。”
乔以安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舅妈,阁楼上的老鼠还多吗?”
苏婉清猛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三名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为首的中年警官对着苏婉清晃了一下证件。“苏婉清女士,经青州市人民检察院批准,你因涉嫌伪造遗嘱、非法拘禁、职务侵占、洗钱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逮捕。请你配合调查。”
苏婉清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是乔以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那个关了她七年、杀了她母亲、毁了她整个家的女人。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戴上了手铐。
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巨响——乔子昂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苏婉清身上的时候撞翻椅子冲出侧门跑了。陆衍舟朝简宁使了个眼色,简宁立刻带人追了出去。苏婉清被两名巡捕押着走过乔以安身边时停了一瞬。她侧过头,嘴角仍挂着最后一丝优雅的笑意。
“你妈当年从楼上掉下去之前也像你这样,以为自己赢了。”
乔以安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
苏婉清被带走了。会议室里一片狼藉。顾清瑶坐在椅子上哭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她父亲站在旁边,脸色灰败地低声说着什么。乔以安站在窗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直。
陆衍舟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还好吗。”
她点点头。他没有在众人面前抱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那些窥探的、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隔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干燥的,温热的,有力的。
窗外的金州城阳光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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