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司珩没有直接回揽月台。
他让司机先开去了老城区,停在了沈画住的那栋筒子楼下面。
他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往上望了一眼。七楼的窗户亮着灯,那盏光比周围任何一扇窗户都要暗——因为沈画的房间用的灯泡是整个楼道里瓦数最低的。
“顾总,要上去吗?”
“不用。”
顾司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程砚清发来的几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顾总,我去沈小姐的出租屋取她的行李,刚出来。您最好看看这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12平的房间全景。折叠床上铺着洗得起球的床单,被子上有一个她自己缝的补丁。墙角堆着方便面的空箱子。
第二张照片:自制的画架——用捡来的树枝和废木板钉成的。调色盘是一张CD唱片的背面。
第三张照片:窗户下面堆满了蒙着旧床单的画板。程砚清掀开床单拍了一张——几十幅油画,尺寸不一,题材从静物到人物到抽象,每一幅的完成度都很高。
第四张照片是一张特写。画板上的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画的是从一扇黑暗的窗户往外看的视角。窗外是南城的海,海面上有光。
程砚清的语音消息:“顾总,这些画的水平,不是我恭维——比林婉秋展览上的所有作品加起来都强。而且颜料是最便宜的,画布是她自己用旧床单绷的,画笔的毛都快掉光了。她在这种条件下画了这么多。”
顾司珩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司机说:“回去。”
那天晚上,揽月台地下室的储物间被清空了。几个工人连夜施工,铺了新地板,装了专业的无影灯,搬进来两个木质画架和全套工具。
张妈后来跟程砚清说起那天晚上的事。
“先生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地下室,在储物间里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然后他打我电话,就一句话——‘把这里改成一间画室,东西都买最好的,明天天亮之前完工。’”
“他给了一个清单,上面列了三十多种颜料的牌子,有些南城根本买不到,最后是从上海空运过来的。就为了赶上沈小姐搬进来的那天。”
程砚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张妈,我跟了顾总四年,他从来没有为一件事连夜赶过工。他的字典里没有‘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完成’这种话。因为他从来不急。”
张妈想了想:“他一整晚都坐在客厅里,没睡。不知道是在等画室完工,还是在等什么。”
画室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天晚上画室改造到最后的时候,顾司珩自己走进去,在角落里放了一幅蒙着布的画。是他从自己书房搬过来的,一路亲自搬,不让任何人碰。
那幅画在画室最里面的角落,布蒙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第二天沈画搬进揽月台的时候,张妈带她参观了整栋别墅。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沈画停下了。
她站在画室**,转了一圈,看着四壁的专业灯光、全新的画架、满架子的颜料。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那套单独包装的颜料上。她走过去,打开黑色的丝绒包装。里面是一套十二色的油画颜料,她认得这个牌子——FrenchVermilion,她十二岁那年在妈妈的画册上看到的进口颜料,全南城都买不到,需要从法国订购。
她蹲在地上,拿着那盒颜料,很久没有站起来。
张妈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遇到刚从车库走过来的顾司珩。
“先生,沈小姐在里面。”
顾司珩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沈画跪在木地板上,把那一盒颜料抱在怀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了。
这是在沈家被折磨了十年养成的习惯——连哭都不能出声。
顾司珩收回了推门的手。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转身离开了。
张妈追上去:“先生,您不进去看看?”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顾司珩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翻了翻手机,又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对张妈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十二岁之前,不是这样的。”
张妈没听懂,但也没多问。
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的黑白灰染上了一层暖色。顾司珩坐在那片光里,手机上弹出一条程砚清刚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十二年前顾总您参加的那个国际青少年画展上,沈画也在。她那幅拿了金奖的作品叫《发光的男孩》,画的是一个站在画展灯光下的少年。我发照片给您。”
照片点开。
画布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侧身站在巨幅画作前,灯光从他的侧脸切过,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枚枫叶形状的袖扣。
顾司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认出了画中的场景。那是他自己的那场画展。那枚袖扣,是他八岁时母亲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他关掉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手腕上的袖扣——枫叶的形状,镶嵌着暗纹的珐琅。
他坐了很久。
张妈在厨房门口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位以“不近人情”闻名的顾总,此刻的表情,她从来没见过。
——他在安静地笑着。
而且那笑不是平日里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锋利笑容,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冰层下面看到暗流的笑。
午饭的时候,沈画从画室出来了。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静。她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吃东西。
顾司珩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司珩忽然开口。
“画室里的东西还缺什么?”
沈画摇头:“不缺。已经很好了。”
“那套颜料——”
“FrenchVermilion。”沈画轻声说,“您怎么会知道这个牌子?”
顾司珩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紧不慢地嚼完。
“不是我知道,”他说,“是我书房里有一个跟你一样的速写本,上面贴满了颜料牌子的标签。FrenchVermilion被圈了红笔。”
沈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翻过我的速写本?”
“搬家的时候掉出来了,”顾司珩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我没看你画的内容,就看到最后一页贴的标签了。”
沈画的耳朵尖红了一瞬。
那本速写本是她的日记,也是她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想画的东西”——剪报、照片、门票、干花、颜料标签。那是她的全部灵魂。被一个人翻过,比被脱光了衣服还让她难堪。
但顾司珩说他没有翻内容。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对面的男人一脸坦然,继续吃饭,甚至还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吃鱼,”他说,“画画费眼睛。”
沈画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
从她十二岁开始,没有人给她夹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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